第七回 云锦云舒

作者:Thunderlig 更新时间:2026/4/4 20:02:23 字数:4155

洛青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屋顶。

你醒了,手术很成功(bushi)

这屋顶太高了,横梁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上头雕着花纹,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光线从什么地方透进来,柔柔的,像是隔了一层纱。她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被褥是丝缎的,滑溜溜的,贴着皮肤凉凉的。枕头里不知道塞了什么,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苦,反倒有点甜。

她浑身上下都在疼。像是被人用棉被裹着揍了一顿,骨头里酸,肉里胀,皮上麻。

她想动一下手指头,手指头动了一下,能动。她想动一下胳膊,胳膊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侧过头,看见一个东西趴在她床边。

是一个人。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趴在床沿上,脸枕着胳膊,睡着了。她的头发是粉色的,天然的,淡淡的,像是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树桃花被雨淋湿了,颜色化开,渗进头发里。头发很长,散在背上,铺了一片,有几缕垂到地上,搭在青砖上,粉的跟青的搁在一起,好看得不像真的。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袖子宽宽大大的,堆在桌上,露出一截手腕,细白细白的,腕骨突出来一小块,圆圆的,像是玉珠子。

她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匀匀的,鼻翼微微翕动,嘴角有一点口水,亮晶晶的,快滴下来了。她的睫毛很长,翘翘的,像是两把小扇子搁在那儿,没合拢。脸颊鼓鼓的,有婴儿肥,白里透粉,跟头发一个色,看着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桃子,毛茸茸的,嫩得能掐出水。

洛青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不认识这个人,可这个人趴在她床边,守着她,睡着了。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碰到了什么东西——是那个姑娘的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头短短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粉粉的,跟小贝壳一样。洛青碰到她的时候,她的手指头缩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声,听不清说什么,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梦里跟人吵架。她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蹭了蹭,又趴下去了。口水蹭到袖子上,洇了一小片,她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的头又抬起来了。这回是真醒了。她眯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洛青一眼,又闭上了。然后猛地睁开,瞪大了,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糖球。她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袖子带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杯在桌上转了两圈,倒了,茶水淌了一桌,她手忙脚乱地去扶,扶住了,可茶水已经淌到地上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又抬头看了看洛青,脸红了。

“你、你醒了!”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糯米团子搁在蒸笼里蒸熟了,黏糊糊的,甜丝丝的,尾音往上翘,带着点儿不知所措。

她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拿过一个碗,碗里是药,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她双手捧着碗,递到洛青面前,手指头在发抖,药汤在碗里晃,差点洒出来。“我,我,我叫云舒。喝药。老师说,你醒了就让你喝药。”

洛青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撑了一下没撑住。云舒赶紧把碗放在桌上,伸手去扶她。她的手很小,好像力气也不大,扶得很吃力,可她认认真真地扶着,把洛青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用肩膀顶着,一点一点地把洛青撑起来。

洛青靠坐在床头,喘了几口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云舒把碗又端过来,双手捧着,递到她嘴边。药很苦,洛青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云舒紧张地看着她,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比洛青还难受。

“是不是很苦?”她小声问,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帕子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角上绣了一朵小花,粉色的,跟她的头发一个色。她把帕子递过来,“我、我给你准备了蜜饯,老师说药苦,喝了吃一颗就不苦了。可是蜜饯放在楼下了,我忘记拿上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脸又红了,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

洛青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摇了摇头,说:“不苦。”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听不出来,像是砂纸磨石头。云舒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小声说:“骗人。我都闻到了,很苦的。”她把碗又往前递了递,“你快喝吧,喝完了我去拿蜜饯。”

洛青把药喝了。苦得她喉咙发紧,可她没有皱眉。云舒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一颗蜜饯,已经化了,黏在纸上,不成形了。她看着那颗化了的蜜饯,嘴巴瘪了瘪,眼圈红了,像是要哭出来。

“化、化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揣了好几天了,怕你醒了没有蜜饯吃,天天揣着,揣化了……”

洛青从她手里把那张纸接过来,把化了蜜饯的纸放在嘴边,舔了一下。甜的。云舒看着她,眼睛瞪大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你、你怎么吃了?化了,不能吃了……”

“能吃。”洛青说。甜的,很甜。

云舒的嘴巴瘪了瘪,没哭出来,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把碗收了。她做事的时候笨手笨脚的,碗差点又打翻了,她赶紧抱住,抱在怀里,转过身,背对着洛青,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脸上已经没事了,红扑扑的,笑眯眯的,说:“你等等,我去叫老师。”她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把地上的茶杯扶正了,把桌上的水擦了,又看了洛青一眼,才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老师说你不能乱动,要躺着。”

她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洛青靠在床头,看着门口。门开着,走廊里光线暗,看不清远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伤被人上了药,缠了干净的布条,布条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不松不紧,边角还掖了一下,怕翘起来。右肩上的伤也换了药,左腰上的也换了,膝盖上的也擦了药。她不知道是谁弄的,大概是那个姑娘,或者是那个姑娘的老师。她的剑靠在床边,剑鞘擦干净了,放在她手够得到的地方。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的,一下一下的,踩在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洛青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比洛青高出一个头。一头洁白的头发,纯白的,像是雪落在松枝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色。前面的头发剪得薄薄的,垂下来,遮住了额头,刘海底下的眉毛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双眼睛——红色的,是深的,浓的,像是深秋的枫叶被霜打了,红得发沉。两边的头发垂到肩膀上,后面的扎成一个马尾,高高的,利利索索的,发尾搭在背上,白的跟黑的衣裳衬在一起,像是水墨画里留的那道白。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窄袖束腰,利利索索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带子,打了个结,带子头垂下来,在风里微微飘着。她的皮肤很白,跟头发一个色,白得发冷,像是月光底下积了很久的雪。她的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淡。

她站在门口,看着洛青。那双红眼睛里没有表情,冷冷的,像是冬天的河水,结了一层冰,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她走过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洛青。洛青仰着头看她,她的脸在光线里半明半暗的,刘海遮着额头,看不清眉眼,只看见那双红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是您救了我?”洛青问。声音还是哑的,比方才好了一点,可还是像砂纸。

“云锦,我的名字。”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的手搭在洛青的手腕上,两根手指按着脉搏,很轻,像是蝴蝶落在花上。她按了一会儿,松开,把洛青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可没有多余的温度。

“云舒。”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一潭死水。

云舒从门口探出头来,脸上还红扑扑的,跑进来站在云锦旁边,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依赖,像是向日葵跟着太阳转。云锦没有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云舒。“明天的药,三碗水煎一碗。”云舒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又跑出去了。

洛青看着云锦,心里头有很多话想问,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谢谢。”

云锦没有应。她站在床边,垂着眼,看着洛青,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跟那双红眼睛一样,冷冷的,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洛青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自己,不知道她跟那些黑衣人有没有关系。她只知道自己欠她一条命。

洛青撑着胳膊要下床。她想给这个人磕个头,不是客气,是该磕的。人家救了她的命,给她上了药,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磕个头算什么。

可她的胳膊撑不住,撑了一下,软了,又撑了一下,还是软了。云锦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洛青动不了了。那只手按在她肩上,隔着衣裳,凉凉的,像是冬天里的一块玉。

“别动。”云锦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可两个字,把洛青钉在床上。

洛青靠回去,喘了几口气,看着云锦。她忽然说:“我想拜你为师。”

云锦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轻得洛青没看见。她看着洛青,那双红眼睛里的冰裂了一条缝,很细,很深,看不见底,可很快又合上了。她把手从洛青肩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不行。”

洛青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她太弱了。连几个黑衣人都打不过,被人打得趴在地上,连剑都握不住。她没有内力,不会吐纳,不会运气,连铁头的硬气功都是硬扛的,扛一下自己先吐血。

这样的人,凭什么拜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布条缠着,白白净净的,跟云锦的手一比,粗得像树皮。

“我什么都不会。”她说,“没有内力,不会吐纳,连基本功都没有。可我想学。我不想再被人打得趴在地上,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死,什么都做不了。”她抬起头,看着云锦的眼睛。

云锦转过身,背对着洛青。她的马尾在背后晃了一下,白的,亮的,在黑色的衣裳上画了一道弧。她站在窗前,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刘海,露出一截额头,白得发亮。她站了很久,久到洛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明天。”云锦说。

她没有回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边角磨得发毛了,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基础吐纳法。”

“先把内力练起来。别的,以后再说。”她顿了顿,“你连基本的吐纳都不会,学什么都是白搭。”

洛青看着那本册子。她说了声“是”,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云锦没有回头,走了出去。脚步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远了,听不见了。

洛青靠坐在床头,把那本册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画的,端端正正,像是刻上去的。她看了几行,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躺下来。被子滑到下巴,丝缎的,凉凉的,滑滑的。窗外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白。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双红眼睛,冰层底下的水在流。

门口有轻轻的脚步声,是云舒的。她探头看了一眼,见洛青闭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头,这回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几颗蜜饯,圆圆的,亮亮的,糖霜还没化。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又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洛青没醒,松了一口气,跑了。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洛青睁开眼,看着那碟蜜饯。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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