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在云锦这里住了下来。说是住，其实是养伤加练功。身上的伤不重，可虎口和肩膀上的口子深，得养些日子才能动。
云锦扔给她那本《基础吐纳法》之后就没再管她，每天早晚来一趟，把个脉，看一眼，说两个字“继续”，转身就走。洛青不知道她住在哪儿，也不知道她每天干什么，只看见她来的时候干干净净的，走的时候也干干净净的，头发一丝不乱，衣裳一个褶子都没有，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跟这间屋子、跟这个院子、跟这个世界都不沾边。
云舒倒是天天在。她每天端着药碗进来，把药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托着腮看洛青喝药。洛青喝一口，她皱一下眉，洛青喝完，她长出一口气，像是她自己喝完了似的。
喝完药她从柜子里抱出一个罐子，青花瓷的，圆鼓鼓的，肚子大，口小，里头装着蜜饯。她把罐子抱在怀里，用木勺舀出一颗，递到洛青嘴边。洛青张嘴接了，她就笑眯眯地看着洛青嚼，等洛青咽下去了，她才把罐子盖上，放回柜子里。
“你每天吃这么多蜜饯，不腻吗？”洛青有一次问她。云舒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腻。老师说我小时候吃不了苦药，就用蜜饯奖励我，后来就习惯了。吃药不吃蜜饯，总觉得少了什么。”她说着，又从罐子里舀出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甜的。”
洛青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忽然想起铁头蹲在墙根啃馒头的样子，也是鼓鼓的，像仓鼠。她没忍住，笑了一下。云舒看见她笑，愣住了，嘴里的蜜饯忘了嚼，含在那儿，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笑了。”她说，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把那个笑吓跑，“你笑起来好看。你平时都不笑的。”
洛青把笑收回去，云舒急了，伸手拽她的袖子，“再笑一个嘛。”洛青没笑。云舒瘪了瘪嘴，从罐子里又舀出一颗蜜饯，举到她嘴边，“你笑一个，我给你吃两颗。”洛青看着她，那张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像是谈一笔天大的买卖。她没忍住，又笑了。云舒高兴了，把两颗蜜饯都塞进她嘴里，塞完了又觉得亏了，自己又舀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说：“我也吃一颗。公平。”
练吐纳是第三天开始的。云锦说洛青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动了。洛青盘腿坐在床上，把《基础吐纳法》翻开，照着上头写的运气。书上说，吸气的时候想一股气从鼻子进去，过喉咙，入丹田，存一会儿，再吐出来。她想了一遍，又做了一遍，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又做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做了几十遍，做到太阳升到头顶，做到肚子咕咕叫，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急了一头汗，把书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云舒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她。“你是不是没吃饭？”她问。洛青说吃了。“那你怎么不会？”洛青没说话。云舒想了想，说：“老师说我小时候也不会，她就拿了个球，让我放在肚子里，吸气的时候球鼓起来，呼气的时候球瘪下去。你试试。”
洛青找了半天，没找到球。云舒把自己的荷包翻出来，倒空，吹了一口气，鼓起来，扎上口，递给洛青。“这个。”洛青把荷包贴在肚子上，吸气的时候肚子顶荷包，呼气的时候荷包瘪下去。做了几遍，她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荷包，是里面，像是有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她的手抖了一下，荷包掉了。云舒捡起来，又吹了一口气，扎上口，递给她。“再来。”她说。
洛青练了三天，肚子里那条小鱼越来越大，从一条变成一窝，在肚子里翻来翻去，有时候翻到胸口，有时候翻到后背，有时候翻到头顶，翻得她头皮发麻。云锦来把脉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是挑，挑了一下又放下来了。“还行。”她说。这是她头一回说“还行”，之前都是“继续”。洛青觉得“还行”比“继续”好一点，至少是好话。
云舒在边上听见了，比自己挨了夸还高兴，从柜子里把蜜饯罐子抱出来，舀了一颗塞给洛青，又舀了一颗塞给云锦。云锦低头看着那颗蜜饯，看了很久，接过来，没吃，放在桌上了。云舒有点失望，嘴巴瘪了瘪，又把罐子抱回去。
云锦走了以后，云舒趴在桌上，看着那颗蜜饯。“老师不喜欢吃甜的。”她说，声音闷闷的，“她什么都不喜欢吃。她什么都不喜欢。”洛青看着她，她的下巴搁在胳膊上，粉色的头发散在桌上，铺了一片，像是一块没裁过的绸子。她的眼睛盯着那颗蜜饯，盯了很久，忽然说：“你多吃点。你不吃老师也不吃，放着就坏了。”她把蜜饯拿起来，塞到洛青手里。
洛青把蜜饯吃了。甜的。
练到第七天的时候，洛青已经能感觉到那股气了。不多，细细的一缕，像是一根线，从丹田里抽出来，顺着经脉走，走到胸口就断了，接不上。可它在那儿，她能感觉到。她跟云舒说，云舒比她还高兴，拍着手说“太好了太好了”，拍完了又跑去抱蜜饯罐子。
“你今天吃了三颗了。”洛青说。云舒抱着罐子，眨了眨眼，“那是给你的。我是替你高兴，替你吃的。”她把蜜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又舀了一颗，“这颗也是替你吃的。”
洛青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不练？”云舒愣了一下，嘴里的蜜饯忘了嚼，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眨巴眨巴的。“老师没教。”她说，声音小了些，“老师说，我不需要学这些。”她把蜜饯咽了，把罐子盖上，放回柜子里。她背对着洛青，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又挂上了笑，“我学了熬药。老师教的。她说我熬的药比别人好，火候准，不苦不淡。你喝的药就是我熬的。”
洛青看着她。她的笑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洛青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她伸出手，从柜子里把蜜饯罐子又抱出来，舀了一颗，递给云舒。
“你吃。”云舒愣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笑了。这回的笑是真的，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甜的。”她说。
云锦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洛青盘腿坐在床上，云舒坐在床边，两个人中间放着蜜饯罐子，你一颗我一颗地吃着。
云锦站在门口，看了几息，脸上的表情没变，可她拿脉枕的时候，手指头动了一下，把脉枕从桌子的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挪了两回，搁在那儿了。她走过来，给洛青把脉，手指搭在洛青手腕上，比平时重了一点，洛青没觉出来，可她自己觉出来了，松了松，又恢复到那个不轻不重的力道。
“内力有了。”她说，“太少。继续练。”
洛青点头。云锦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颗蜜饯还搁在那儿，云舒给她的那颗，没吃，放了一整天了，糖霜化了，黏在桌上，黏了一小片。她伸手把那颗蜜饯拿起来，放进嘴里。云舒看见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云锦嚼了，咽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吃了一颗石子。她走了。脚步声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可这回，洛青觉得那脚步声跟平时不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云舒坐在床边，嘴巴还张着，半天才合上。“老师吃蜜饯了。”她说，声音像是在梦里。她转头看洛青，眼睛亮得吓人，“老师吃蜜饯了！”她把罐子抱起来，又放下，又抱起来，不知道该干什么。
洛青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师，也许不是什么都不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