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的吐纳练到第十天的时候,那股气已经从一根线变成了一缕,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春天柳树刚抽出来的枝条,在丹田里盘着,不动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一动起来就满肚子跑。
她照着书上说的,把气从丹田引到胸口,从胸口引到肩膀,从肩膀引到手臂,引到一半就断了,像是线不够长,接不到指尖。她试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断在同一个地方。手肘往下,过不去。
她急了一头汗,云舒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扇得她自己满头汗。
云锦来的时候,洛青还在跟那口气较劲。她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得发白。云舒坐在旁边,手里的扇子已经不扇了,搁在膝盖上,托着腮看她,看得入神,连云锦进来了都没听见。
云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洛青又试了一遍,气到肘弯,断了。她睁开眼,吐了口气,拿袖子擦汗,一抬头,看见云锦站在门口,赶紧要站起来。云锦抬手压了压,示意她坐着别动。
她走过来,站在洛青面前,低头看着她。
“气到肘弯就断了?”云锦问。洛青点头。云锦绕到她身后,站定了。洛青感觉到身后的气息——人的体温,隔着衣裳透过来,温热的,淡淡的,有一股很轻的药草味,不苦,凉丝丝的,像是薄荷。云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把手伸出来。”
洛青把双手平伸出去,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云锦在她身后蹲下来,膝盖抵着她的背。洛青僵了一下,她感觉到云锦的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那触感软软的,恰到好处,隔着衣裳传过来,温热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洛青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后背贴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怪不舒服的。她想往前挪一挪,云锦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声音还是那么平,可离得太近了,气息喷在洛青的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洛青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她自己不知道。云锦看见了。她的眼睛从洛青的耳朵尖上扫过去,又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云锦的手从洛青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洛青的大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凉凉的,像是一块玉。
她把洛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摆成正确的姿势——大拇指抵着无名指的根,其余四指并拢,微微弯曲,掌心要空,能握一个鸡蛋。她摆弄洛青的手指的时候,脸就贴在洛青的耳边,呼吸喷在洛青的脖颈上,一下一下的,温热,均匀。
“气从丹田起,”云锦的声音低了些,不像是平时说话那种冷冷淡淡的调子,低低的,沉沉的,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说话,“过会阴,走督脉,到百会,下任脉,回丹田。你走的路线不对。”
她握着洛青的手,把她的手抬起来,按在洛青自己的小腹上。“气在这里。”她的手指点在洛青的丹田上,隔着衣裳,指腹凉凉的,点得洛青的肚子缩了一下。云锦的手指没动,停在那儿,“往上走,到这里。”她的手指顺着洛青的肚子往上滑,滑到胸口,滑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洛青的呼吸乱了,因为那股气。云锦的手指每滑过一个地方,她丹田里那缕气就跟过去,像是被那根手指牵着走,走到胸口的时候,那缕气已经比平时粗了一倍。
“感觉到了?”云锦问。她的嘴离洛青的耳朵太近了,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碰到洛青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垂上,洛青的耳朵尖从红变成了深红。她点了点头,脖子僵着,不敢动。云锦看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泛了一下就平了。
“继续。”云锦的手从洛青胸口收回来,重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往上抬,抬到肩膀,抬到肘弯——那口气跟着走到肘弯,停住了,又要断。
云锦的手握紧了,把洛青的手往下压了压,又往上抬,她的胸口贴着洛青的背,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蹭,那柔软的触感隔着衣裳透过来,洛青浑然不觉,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口气上。云锦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温热,均匀,可她没觉得痒,她的眉头拧着,跟那口气较劲。
“别硬顶。”云锦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气是水,你是渠。水到哪儿,渠开到哪儿。不是渠开多大,水就流多远。”
洛青愣了一下,松了松肩膀,把那口气从肘弯收回来,顺着原路退回丹田。然后又送出去,这回不使劲了,只是引着,那口气走到肘弯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犹豫,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指尖走。走到手腕,走到手掌,走到指尖。洛青的手指头麻了,像是被针扎了,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肘,一下子热了。
“通了!”洛青睁开眼,喊了一声。她转头看云锦,脸对脸,离得太近了,云锦的鼻子差点碰到她的鼻子。云锦没躲。她的眼睛看着洛青的眼睛,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波,一圈一圈的,从眼底泛上来,泛到眼眶边上,又压回去了。
洛青看着她,忽然发现师傅的睫毛很长,跟云舒不一样,云舒的是翘翘的,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师傅的是直的,密密的,像两排小刷子,把那片白皮肤衬得更白了。她的嘴唇颜色很淡,薄薄的,抿着,唇线很清楚,像是画上去的。她的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睫毛也是白的,只有眼睛是红的,红得发沉,像是秋天的枫叶。
洛青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这样盯着人看不礼貌,把头缩回去了。
“通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些。云锦站起来,退后一步。她的脸还是那么白,没有红,没有表情,跟方才一模一样。她的手,背在身后。
“继续练。”云锦说。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云舒。”
云舒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抱着蜜饯罐子,脸上挂着笑,甜甜的,乖乖的,跟平时一样。“在呢。”她说,声音软软糯糯的。
“药熬了没有?”
“熬了,在灶上温着呢。”
云锦点了点头,走了。她的脚步声还是那么轻,那么稳,一下一下的,远了,听不见了。
云舒抱着罐子坐在角落里,脸上的笑还挂着,可她抱着罐子的手指头,指节发白。她把罐子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洛青身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你的耳朵好红。”云舒说,歪着头,笑眯眯的,“是不是太热了?我给你扇扇子。”她去拿扇子,拿过来,坐在洛青身边,一下一下地扇。扇得很轻,风不大,刚好够吹动洛青额前的碎发。她扇着扇着,忽然说:“老师从来不这样教人的。”
洛青转头看她。云舒还在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她教我的时候,就是扔一本书,说‘自己看’。我看了三天,看不懂,她也不管。后来我哭了,她也不管。”她扇了一下扇子,“她没这样教过我。手把手的那种,没有。”
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
洛青还在想那口气是怎么从指尖出去的,想着再试一遍。
云舒看着她已经转过去的脸,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扇扇子。扇着扇着,她忽然说:“我去看看药,别熬干了。”她站起来,把扇子放在洛青手边,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洛青已经闭上眼,在运气了。云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息。她的脸上没有笑了,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亮了。她把笑挂回去,转身走了。脚步声咚咚咚的,急急忙忙的,跟平时一样。
她跑到灶房,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炉子上的药罐。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罐口冒出来,一股苦味弥漫了整个灶房。她蹲在那儿,把脸埋在膝盖里,抱着腿,缩成一小团。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的。她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滤了药渣,倒进碗里,端着碗往回走。走到门口,她又挂上了笑,甜甜的,乖乖的,推开门进去了。
“药好了。”她说,声音软软糯糯的。洛青睁开眼,接过碗,喝了。云舒坐在旁边,抱着蜜饯罐子,舀了一颗,递到她嘴边。洛青张嘴接了。
云舒看着她嚼,笑眯眯的。
“甜不甜?”她问。
“甜。”洛青说。
云舒把罐子盖上,抱在怀里,缩在椅子上,看着洛青继续练功。她的笑还挂在脸上,可她的眼睛不看洛青的脸了,看洛青的耳朵。那只耳朵还红着,从耳尖红到耳垂,红了一下午了,还没褪。云舒看着那只耳朵,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