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的吐纳练到第十五天的时候,云锦开始给她派活了。
巡街。
云锦说这镇子不大,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每隔几天就得有人下去走走,看看有没有闹事的、生非的、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洛青不明白云锦为什么要管这些事,她看起来不像是会管闲事的人。云锦也没解释,只说“你去就是了”。
洛青把剑背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站在门口等云舒。云舒从楼上跑下来,粉色的头发扎成两个丸子,一边一个,用红色的绸带系着,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两只蝴蝶落在头顶上。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袖子宽宽大大的,裙摆也宽宽大大的,转一圈能兜住风,转完了裙摆慢慢落下来,像一朵花合上花瓣。她站在洛青面前,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好看吗?”洛青说好看。她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又转了一圈,裙摆兜起来,差点把门口的凳子带倒了,她赶紧去扶,扶住了,回头冲洛青吐了吐舌头。
云锦站在二楼走廊上,低头看着她们。她的头发还是扎成马尾,白衣裳换了一件青色的,还是那么素,那么冷,站在栏杆后面,像一尊玉雕。她的目光从洛青身上移到云舒身上,又从云舒身上移回来,嘴唇动了一下。
“云舒。”
云舒抬头,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睛里有一点紧张。“在呢。”
“你留在家里。”云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不用商量的事,“有事让你做。”
云舒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了。她把裙摆放下来,站好了,点了点头。“哦。”声音软软的,乖乖的,可尾音往下坠,坠到地上,碎成几瓣。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白印子。
洛青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云锦。“让她去吧。”她说,“我看着。”云锦的目光从洛青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她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指节动了一下,没说话。洛青又说:“她闷在山里好几天了,出去走走也好。我看着,不会出事的。”
云锦看了她几息。那几息很长,长到云舒偷偷抬起头,从睫毛底下看她的脸色。云锦的脸色没变,可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指甲碰在玉上。
“傍晚回来。”云锦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可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是冰面底下的水,咕噜了一声。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可这回走得比平时快了些。
云舒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半天才合上。她转头看洛青,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听见了吗?老师同意了!”她跳了一下,裙摆兜起来,差点又带倒了凳子,这回没去扶,拉着洛青的袖子往外跑,“快走快走,趁老师没改主意!”
她们下了山。镇子不大,从南走到北用不了一炷香。街上的人不多,卖菜的收了摊,卖饼的还在,炉子里的火烤得人脸上发烫。云舒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她蹲在卖糖人的摊子前面看了半天,又跑到卖泥人的摊子前面摸了半天,又跑到卖花的摊子前面闻了半天。洛青跟在后面,走得慢,看街上的行人,看巷子里的动静,看有没有穿红黑制服的人。
云舒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糖衣在太阳底下发亮。她咬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好甜。”她把糖葫芦举到洛青嘴边,“你吃一颗。”洛青咬了一颗,酸的,牙倒了。云舒看着她皱眉头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糖葫芦差点掉了。
她们走了两条街,云舒的脚步慢下来了。她把糖葫芦吃完了,竹签扔进路边的筐里,拍了拍手,打了个哈欠。“好无聊。”她说,声音懒懒的,跟方才判若两人,“这些街每天都一样,人一样,摊子一样,连地上的石头都一样。”她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到路边,撞在墙根,停了。“我去那边看看,一会儿来找你。”她指了指镇子东边的那片树林,树林后面是山,山后面是更高的山。
洛青看了那片树林一眼,又看了云舒一眼。“别走远,傍晚在山脚下见。”云舒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粉色的丸子头在头顶上一颠一颠的,鹅黄色的衫子在林子里一闪,不见了。
洛青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树林,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巡街。
傍晚的时候,洛青回到山脚下。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照着山脚的石头路,红彤彤的。她站在路口等,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云舒没来。她又等了一盏茶,还是没来。她往树林那边走了几步,喊了一声“云舒”,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的心提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往树林里走。林子不深,可树密,光线暗下来之后,什么都看不清。她踩着落叶,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响得刺耳。她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应。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树枝刮着她的袖子,她也不管。
她听见了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的,不是喊叫,是哀嚎,男人的声音,粗的,哑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气。洛青循着声音跑过去,拨开一丛灌木。
云舒站在一块空地上,背对着洛青。
她的头发散了,两个丸子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个,半边头发披在肩上,粉色的,在暮色里看着发暗。她的衣裳上沾了泥,袖子撕了一道口子。
她面前躺着三个人,缩成一团。
一个捂着脑袋,手指缝里渗出血;一个抱着肚子,整个人弯成虾米,嘴张着,出气多进气少;还有一个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云舒的脚踩在最后那个人的背上,踩得很实,那个人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是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个破风箱被人拉来拉去。
她的手抓着那个人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提起来,又按下去,“咚”的一声,额头磕在石头上。她又提起来,又要按。
“云舒!”
云舒的手停在半空。她回过头,看见洛青站在灌木丛边上。她的脸在暮色里看着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软的,圆的,笑起来有婴儿肥,看着像个面团捏的娃娃。这会儿不是了。她的脸上没有笑,眼睛冷得吓人。
她看了洛青一瞬,那一瞬里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
然后那一瞬过去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手松开了,那个人的头从她手里滑下去,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她把手缩回来,藏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像是冰化了,露出底下的泥——先是茫然,然后是害怕,然后是委屈。她的眼眶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几圈,滚下来,顺着脸颊淌,滴在衣襟上。
“洛青姐姐……”她的声音抖着,细细的,软软的,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小猫,“他们……他们欺负我……”她指着地上那几个人,手指头在抖,“他们拦住我……说要……要……”她说不下去了,抽噎了一声,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一脸泥。
“然后……他们自己……不知道怎么的就……就……打起来了”
洛青走过去,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地上那几个人。三个,都是镇上的混混,衣裳穿得花里胡哨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一个额头上开了个口子,血糊了一脸,还有一个胳膊弯成不自然的角度,像是断了。她蹲下来,翻了翻那个趴着不动的,还有气,嘴张着,喘得跟狗似的。
她又看了看他们的伤,不可能是内斗能打出来的。伤在头上,在脚上,在明处。这些人的伤不对。那个额头上开口子的,被按着脑袋往石头上,磕了不止一下,是一下一下又一下,磕到额头塌了一块。那个胳膊断了的,是被人生生掰的,像是掰一根树枝。那个趴在地上的,背上有个鞋印,踩得很深,衣裳底下的皮肉都陷下去了。
洛青站起来,看着云舒。云舒还在哭,眼泪一串一串的,鼻头红红的,嘴巴瘪着,可怜巴巴的。她伸手去拉洛青的袖子,手指头在抖,声音也在抖,“我好怕……他们好多人……我好害怕……你来了就好了……”
洛青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说话,也没伸手去擦云舒的眼泪。她只是看着。云舒的哭声小了些,抽抽搭搭的,从手指缝里看洛青的脸色。洛青的脸色没变,还是那样,平平的,没什么表情。
云舒的哭声又小了些,抽搭变成抽泣,抽泣变成吸鼻子,吸了几下,不吸了。她把手从脸上拿开,脸上的泪还在,可她的眼睛不红了。她看着洛青,洛青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暮色里,站在那几个躺在地上的人中间,谁也没说话。
云舒先开口了。“你看出来了?”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软软糯糯的调子,是平的,平的跟云锦一样。
可云锦的平是冰,冷的,硬的;她的平是灰,烧过之后的灰,看着还有形状,一碰就散。
洛青没说话。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了血,不是她自己的。她把血在裙子上擦了擦,擦不干净,蹭了一片红。她蹲下来,蹲在那几个人中间,把那个额头上开口子的人翻过来,看了看他的脸,不认识。又把那个胳膊断了的翻过来,也不认识。她把那个趴着的踢了一脚,踢得他翻了个身,嘴张着,牙掉了两颗,满嘴是血。
“他们想**我。”云舒说,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四个人,喝了酒,在林子边上碰见我。说我好看,说没见过粉头发的,说要尝尝鲜。”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个人的手碰到我袖子了。”她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撕了一道口子,是被人拽的。“然后我就生气了。”
她看着洛青,眼睛里的光像是一潭死水,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我小时候力气就大。比所有人都大。三岁的时候能把石碾子推滚,五岁的时候能把村里的牛按在地上,七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散了的那个丸子拆开,重新扎,手指头绕着头绳,绕得很慢,“七岁的时候,村里有个男孩欺负我,说我头发是妖怪的颜色,揪了一把。我推了他一下,他从台阶上滚下去,摔断了腿。”
她把头绳系好,扎成一个丸子,跟左边那个一样了。“没人敢靠近我。小孩不敢,大人也不敢。他们叫我怪物,说我是妖孽转世,说要把我烧死。我娘……”她顿了顿,“我娘把我扔了。扔在路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大大小小的,叠在一起,看不出个数。“后来有个人救了我。是个姐姐,白头发,红眼睛,跟你师傅很像。她把我抱起来,说‘别怕,跟我走’。她把我带到这里,交给老师。老师说,‘这孩子力气大,不好教’。那姐姐说,‘不用教她打架,教她识字,教她熬药,教她做个人。’”她把树枝掰断了,扔在地上,“那姐姐走了。老师说她会回来的。我等了好多年,她没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洛青。眼睛里的那潭死水动了,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眼底泛上来,泛到眼眶边上,没溢出来。“老师不管我。她给我饭吃,给我衣穿,给我地方住,可她不管我。她不教我武功,不教我打架,不教我保护自己。她说‘你用不着那些’。她不知道”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很快压住了,“她不知道我每天都怕。怕力气突然大了,把什么东西捏碎了,把什么人打死了。怕老师不要我了,跟那些人一样,把我扔了。”
她站起来,走到洛青面前,仰着头看她。她比洛青矮半个头,仰着头才能看见洛青的眼睛。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一道一道的,在暮色里看着像是裂纹,像是瓷娃娃被人摔在地上,裂了,没碎。
“你来了之后,”她说,“老师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教你的时候,离你很近。她从来不跟人离那么近。她吃你给的蜜饯。她吃醋了。”她笑了一下。“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了。我装看不见,装不知道,装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傻乎乎的,只会吃蜜饯,只会撒娇,只会跟在你后面喊姐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了泥,还有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我怕你也被抢走。”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怕你喜欢老师,不喜欢我了。怕你不要我了,跟那些人一样。”
洛青伸出手,放在云舒的头顶上。云舒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手指头插进去,像插进一捧水里。云舒的身子僵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洛青。洛青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肩上,轻轻捏了一下。
“不会。”洛青说。只有两个字,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沉甸甸的,像那些石头,一块一块的,垒在那儿,风吹不倒。
云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得看不见底,可里头有光,不是刀锋的光,是火苗的光,小小的,稳稳的,不会灭。云舒的眼泪下来了。这回是真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淌了一脸,止都止不住。她扑进洛青怀里,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的眼泪把洛青的衣裳打湿了一片,热乎乎的,贴在皮肤上。她的手攥着洛青的衣裳,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最喜欢你了,洛青姐姐。”她哭着说,声音闷在洛青的肩膀上,含含糊糊的,可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不要走。你不许不要我。”
洛青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没说话。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急不慢的,像是小时候周寡妇拍她睡觉那样。云舒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搭,抽搭变成吸鼻子。她把脸从洛青肩膀上抬起来,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全是泪和泥,糊成一片。她看着洛青,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哭又笑的,难看极了。
“你衣裳湿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软软糯糯的。
“没事。”
云舒低下头,拿袖子擦脸,擦了一袖子泥。她蹲下来,把那几个人的脸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软软的调子,“老师该等着急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粉色的丸子头在头顶上一颠一颠的。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洛青一眼。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红。
“你说的话,我当真了。不许骗我。”她说。
洛青点了点头。
云舒转过身,跑了。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