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以后,云舒还是那个软软糯糯、笑眯眯的小姑娘,可粘人的程度翻了好几倍。
洛青练吐纳的时候,她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一看就是半天。
洛青巡街的时候,她跟在后面,东看看西看看,走累了就拽着洛青的袖子,说“歇一会儿嘛”。洛青吃饭的时候,她把自己碗里的菜夹到洛青碗里,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洛青喝水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蜜饯罐子抱过来,舀一颗塞到洛青嘴里,说“甜的”。
洛青觉得这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她没当过姐姐,可她觉得姐姐大概就是这样的,被妹妹缠着,被妹妹惦记着,被妹妹把最好吃的东西塞到嘴里。她不讨厌这种感觉。小时候她要是有个妹妹,大概也会这样缠着她。她没有过,现在有了一个,挺好的。
云舒不这么想。
云舒的心思藏在那些笑眯眯的眼睛底下,藏在那些软软糯糯的声音底下,藏在那些不经意的触碰底下。她拉洛青袖子的时候,手指头会在洛青的手腕上多停一瞬,只是一瞬,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可她自己的心跳会快一拍。
她给洛青夹菜的时候,会挑最好的那块,夹过去的时候筷子尖轻轻碰一下洛青的筷子,碰完了她低头吃饭,耳朵尖红了,洛青没看见。她给洛青喂蜜饯的时候,手指头会碰到洛青的嘴唇,只是一蹭,像是手滑了,可她回去以后把那只手指头贴在脸上,贴了好一会儿。
洛青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晚上下雨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突然来的暴雨,雷声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纸都在抖。洛青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雨声。她不怕打雷,小时候在破庙里要饭的时候,雷比这大得多,她照样睡。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门响了。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外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敲了一下。洛青睁开眼,坐起来。“谁?”
“是我。”云舒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颤,“我害怕打雷……能不能让我进来待一会儿?”
洛青下床,拉开门。云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头发散着,粉色的,披在肩上,被走廊里的灯照得发亮。她的脸有点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灯照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雨淋了。她抱着一个枕头,抱得紧紧的,手指头攥着枕头的角,指节发白。
“进来吧。”洛青让开门口。云舒走进来,站在屋里,东看看西看看,像是第一次来。其实她每天都来,白天来,晚上也来,可这么晚来还是第一次。她抱着枕头站在床边,看了洛青一眼,又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我能坐一会儿吗?”洛青点头。云舒坐在床边,坐得很靠边,只占了床沿一小块地方,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怕坐多了会被赶走。她把枕头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上面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雷又响了,轰的一声,比方才还大。云舒的身子抖了一下,往洛青那边挪了半寸,只是一点点,像是不小心滑过去的。
“你怕打雷?”洛青问。云舒点头,点得很轻,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旁边,遮住了半边脸。“小时候怕。老师说没什么好怕的,可我还是怕。她不在的时候,我就躲被子里,把被子蒙住头。”她顿了顿,“老师今天不在。”
洛青没问云锦去哪儿了。她往床里挪了挪,给云舒腾出地方。“你睡这儿吧。我睡地上。”
云舒摇头。“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好了。等雨小了我就走。”她说着,又往洛青那边挪了半寸,这回不是滑过去的,是蹭过去的,蹭得很慢,像是怕被发现。雷又响了,这回近,像是打在屋顶上。云舒整个人缩了一下,枕头掉了,她的手抓住了洛青的袖子。抓得很紧。
洛青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更白了,嘴唇抿着,眼睛闭着,睫毛在抖。洛青叹了口气,把被子掀开一角。“进来吧。”
云舒睁开眼,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是湿的,亮的,像是雨夜里的灯笼,被风吹着,一晃一晃的。“可以吗?”她问,声音小小的,像是怕大声了洛青会改主意。
洛青点头。云舒钻进被子里,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一步被子就合上了。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粉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铺了一片。她的眼睛看着洛青,亮晶晶的。
洛青躺下来,把灯吹了。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闪电,一下一下的,把屋里照得一亮一亮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闷闷的。
云舒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洛青感觉到她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到了自己的手,缩了一下,又伸过来了。她的手指头勾住了洛青的小指,只勾了一根,轻轻的。
“就勾一下。”云舒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头出来的,“勾一下就不怕了。”
洛青没动。她的手搁在那儿,让云舒勾着。云舒的手指头凉凉的,细细的,像是一根线缠在她的小指上,不紧不松。雷声远了,雨声小了,云舒的呼吸匀了。她睡着了。手指头还勾着洛青的小指,没有松。
第二天早上洛青醒的时候,云舒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放回原位,像是没人来过。桌上放着一碟蜜饯,圆圆的,亮亮的,糖霜还没化。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谢谢姐姐。甜的。”洛青把蜜饯吃了,甜的。
从那天起,云舒每天都来。不打雷也来。天黑了她就抱着枕头站在洛青门口,敲一下门,探进半个脑袋,“今晚可以跟你睡吗?”洛青说可以。她就跑进来,钻进被子里,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脸,笑眯眯的。她不再只勾小指了,她把手整个塞进洛青的手心里,手指头交叉着,扣住,掌心贴着掌心。洛青的手比她的大一圈,包着她的手,像包着一块凉凉的玉。
“你的手好暖。”云舒说,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说梦话,“身上也暖。还有香味,你闻到了吗?像是草药,又不像,甜甜的。”她把脸凑近洛青的脖子,吸了一口气,鼻尖蹭到洛青的皮肤,凉凉的。洛青没躲,她觉得这是妹妹撒娇的方式,跟小时候周寡妇抱着她取暖一样。“是皂角。”她说。云舒摇头,“不是皂角。是别的。好闻的。”她把脸埋在洛青的肩膀上,呼吸喷在洛青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均匀的。她的嘴唇蹭到了洛青的锁骨,不是故意的……吗?可她蹭到了之后没躲,停在那儿,嘴唇贴着皮肤,一动不动。洛青觉得痒,伸手挠了挠,把云舒的脸推开了。云舒在被子里笑,笑得浑身发抖。
“你笑什么?”洛青问。云舒不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没什么。你身上好香。”洛青没再问。她觉得小姑娘大概都喜欢闻香不香的,她小时候没闻过,不知道。
云舒天天来,洛青习惯了。每天晚上她听着云舒的呼吸声入睡,早上醒来的时候云舒已经不在了,被子叠好了,蜜饯放在桌上。她觉得这样挺好的。有人陪着睡,不冷。小时候周寡妇也陪她睡,后来周寡妇没了,她一个人睡了很久。现在又有人陪了,挺好的。
云锦回来那天是个晴天。她出门好几天,不知道去哪儿了,回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白衣裳,马尾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洛青在练吐纳,点了点头,说了声“还行”,上楼了。
那天晚上云舒又来了。她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探进半个脑袋。洛青还没说“进来”,走廊里的灯忽然亮了。云锦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照着她的脸,白惨惨的。她的眼睛看着云舒,又看着洛青,又看着云舒怀里的枕头,又看着洛青床上已经掀开的被子。
“你在这儿干什么?”云锦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可平底下有东西,像是冰面底下的水,冻住了,可还在流。云舒的身子僵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挂着,可挂得不太稳。“我……我害怕打雷……”她说,声音小小的。云锦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朵乌云都没有,月亮圆得发亮。“没打雷。”云锦说。
云舒的嘴巴瘪了瘪,手指头把枕头攥得更紧了。“我……我习惯了……这几天都……”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见云锦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洛青站在门口,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好了,站在云舒后面,手搭在门框上。
“她这几天都睡这儿。”洛青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云锦的目光从洛青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灯盏里的油晃了晃。
“是吗。”云锦说。只有两个字,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气,比平时还凉,凉得云舒缩了缩脖子。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可这回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出印子来。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灯盏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火苗又跳了,跳得很高,差点烧到她的手。她把灯盏端稳了,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走廊里,听着比打雷还响。
云舒站在洛青门口,抱着枕头,嘴巴瘪着,眼睛湿漉漉的。“老师生气了。”她说,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洛青看着云锦关上的门,又看了看云舒怀里的枕头。“进来吧。”她说。云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云锦的门,咬了咬嘴唇,钻进洛青屋里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空了,灯灭了,黑漆漆的。云锦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亮了一会儿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