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锦下楼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样子。白的,冷的,跟昨天一样,跟昨天以前的每一天都一样。她站在院子里,等着洛青。今天要下山,蛇灾的事传了好几天了,镇子南边的村子闹蛇,一群,从山里下来的,咬死了好几头牲口,还有人被咬了,肿了一条腿。云锦说要去看看,洛青跟着。
洛青从屋里出来,把剑背上,站在云锦面前。云锦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剑上,又从剑上移回来。“走吧。”她说,转身往院门走。刚迈了一步,楼上传来一声喊。
“等一下!”
云舒从二楼探出头来,头发还没扎,披在肩上,粉色的,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她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急急忙忙的,差点翻下来。“我也去!”云锦没回头。
“你留在家里。”
“为什么?”云舒的声音高了半度,不是平时那种软软糯糯的调子,是尖的,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我也会帮忙的,我可以——”
“你留在家里。”云锦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可她背在身后的手指头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敲得有点重,手背上红了一小片。
云舒的嘴巴瘪了瘪,看了看云锦的背影,又看了看洛青。洛青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闹”。云舒的嘴巴瘪得更厉害了,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她把头发拢了拢,缩回栏杆后面,不说话了。云锦站了一会儿,等了几息,确认楼上没有动静了,才迈步往外走。她的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只是一点点,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小石头搬开了。洛青跟在后头,没看见云锦嘴角那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傍晚回来的时候,云舒趴在洛青床上,睡着了。衣裳没换,鞋也没脱,就那么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背。她累了一下午——云锦和洛青走后,她把院子里能干的活全干了,扫了地,浇了花,擦了桌子,熬了药,又把洛青的屋子收拾了一遍,被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叠了又拆,拆累了,趴下去就睡着了。
洛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睡相。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匀匀的,嘴角有一点口水,洇在枕头上,一小片。她叹了口气,走进去,把云舒的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云舒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裹成一团,像一只卷在窝里的小猫。洛青把被角从她身子底下抽出来,重新盖好,转身出去了。
晚饭摆在楼下。菜不多,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一碟咸菜,两碗米饭。云锦坐在桌子对面,腰板挺得直直的,筷子拿得端端正正的,夹菜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嚼的时候不张嘴。洛青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吃饭,也不敢出声。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碰碗底的声音,嚼青菜的声音,咽米饭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着,像是有五六个人在吃饭。
洛青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了。又夹了一筷子,又咽了。她不敢抬头,可她能感觉到对面那双红眼睛在看自己——不是一直在看,是看一眼,移开,看一眼,移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扎手,碰一下缩回去,又忍不住再碰一下。她低着头,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拨,拨了半天,半碗还没下去。
云锦忽然放下筷子。洛青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云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擦完了,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她没说话,洛青也没说话。屋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上云舒翻身的动静。
洛青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站起来收拾碗筷。“放着。”云锦说。洛青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云锦没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咸菜上,像是那碟咸菜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明天再收。”她说。
洛青把碗筷放下,转身要上楼。她的手刚搭上楼梯扶手,身后传来云锦的声音。
“别上去。”
洛青回头。云锦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帕子飘了一下。“镇子里来了匪徒,你跟我下去。”洛青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洛青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云锦。云锦已经走出去了,脚步很快,比平时快多了,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洛青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云舒还在睡,没醒。
镇子里确实来了匪徒。五个人,从北边来的,骑着马,腰里别着刀,在街上晃悠,看见铺子就进去翻,翻完了就走,掌柜的不敢吭声。云锦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一家酒馆门口喝酒,马拴在路边的树上,酒坛子摔了两个,碎了一地。
云锦站在街中间,面对着那五个人。洛青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剑柄上。那五个人看见两个女人站在面前,一个白的,一个黑的,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冷的,一个也不热。为首的那个胖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这镇上还有这样的货色——”
他没说完。云锦动了。洛青没看清她是怎么拔的刀——她腰上挂着一把刀,不是剑,是刀,直的,窄的,唐横刀的式样,黑鞘,素纹,跟她的人一样。刀从鞘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道白光,冷的,锐的,像是冬天里最冷的那阵风。
有小代~。
白光在空中画了一道弧,从胖子头顶划过去,又收回来了。刀归鞘,声未落。胖子头顶的头发少了一缕,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他的酒杯里,浮在酒面上,像一根线。
胖子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头发,抬头看了看云锦。云锦站在那儿,刀已经归鞘了,手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一下不是她动的。胖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手里的酒杯掉了,摔在地上,碎了。他转过身,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跑了。剩下的四个跟在后面,马鞭抽得啪啪响,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洛青站在云锦身后,手还搭在剑柄上,没动。她看着那几个人跑远,又看了看云锦。云锦站在月光底下,白衣裳,白头发,白刀鞘,整个人像是一块冰雕的,冷得发亮。洛青把剑插回鞘里。“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云锦没回头。她站了一会儿,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手里,看着刀鞘上的纹路,手指头摸着那道细细的刻痕。“有个人跟我说过,”她的声音低了些,不像是说给洛青听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要滥杀无辜。”
她把刀挂回腰上,转身往街那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洛青一眼。“走。”洛青跟上去,不知道去哪儿,也没问。
云锦带她去了一家酒馆。不是方才那家,是巷子深处的一家,门脸小,灯暗,里头没什么人。老板是个老头,看见云锦进来,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坛酒,放在桌上,又摸出两个碗。云锦把酒坛子打开,倒了一碗,推到洛青面前,又倒了一碗,自己端着。
“你多大了?”她问。洛青说十五。云锦把她面前那碗酒端回去,搁在自己这边,从柜台要了一碗水,放在洛青面前。“喝水。”洛青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白水,凉的,没味道。云锦端着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她喉咙里滚下去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又喝了一口。
“以前,”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慢,像是酒液把她的嗓子泡软了,“有个人,打完架也拉我来喝酒。她喝得比我多,喝完了还闹,拉着我说胡话。说完了自己忘了,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她又喝了一口,碗里的酒下去了大半。她的脸还是白的,一点红都没上,可她的眼睛变了,那层冰化了,底下的水流出来,亮亮的,湿湿的,在灯光底下晃。
“她死了。”云锦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可她端着酒碗的手,指节发白。
洛青看着她,没说话。云锦把碗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碗。她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酒,看了很久。“你十五,”她说,“她比我大很多。大很多很多。”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像是一朵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她跟你一样,是个木头。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这回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拿袖子擦嘴,擦完了,袖子湿了一片。
她忽然放下碗,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洛青。洛青僵住了。云锦比她高一个头,这一抱,洛青的脸正好埋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上有酒味,有药草味,有冷天的风带进来的凉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香,像是雪落在梅花上,化了,渗进骨头里。
“姐姐。”云锦的声音从洛青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是在梦里说话。她的手指攥着洛青的衣裳,攥得紧紧的,跟云舒攥她衣裳的力道不一样,云舒是怕她跑了,云锦是怕自己松了。“你死了。你丢下我不管了。你说你会回来的,你没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酒气,滚烫的,烧在洛青的脖子上。
“我等了很久,我不会再等了!”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喜欢了好久。从你把我从那个地方捡回来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她的脸埋在洛青的头发里,鼻尖蹭着洛青的耳朵,嘴唇贴着洛青的耳廓,声音闷闷的,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钟声传过来,已经散了,只剩一点余音。
“想亲你。想抱你。想了几百年。几百年!”
她的声音断了,像是弦绷得太紧,断了。她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把洛青箍在怀里,箍得洛青喘不上气。“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木头。你是石头。你是冰块。我化了,你还是硬的。”
洛青被她抱着,动弹不了。她的脸埋在云锦的肩膀上,鼻子里全是她身上的气味,酒味,药草味,还有那股说不出来的香。她不敢动。她不知道云锦在说什么,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不知道她嘴里的“姐姐”是谁。她只知道,这个人喝醉了,在说胡话。
云锦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呼吸,一下一下的,喷在洛青的耳朵上,热乎乎的。她的手松了,从洛青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头歪在洛青的肩膀上,不动了。睡着了。
洛青站了一会儿,等她睡实了,把她背起来。云锦比她高一个头,可背起来不重,轻飘飘的,像是一捆干柴。她的头发垂在洛青脸旁边,白的,凉的,滑滑的,蹭得洛青脸痒。她的呼吸喷在洛青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匀匀的,带着酒气。洛青背着她,走出酒馆,走上街,走出镇子,上山。月亮很大,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看得清每一步。洛青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云锦在她背上没醒。
回到院子的时候,楼上的灯已经灭了。云舒大概还在睡。洛青把云锦背到她房间门口,推开门,把她放在床上。云锦躺下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洛青把被角从她身子底下抽出来,盖在她身上。云锦不动了,呼吸匀了,睡着了。
洛青站在床边,看着她。睡着了的云锦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是冷的,硬的,像是刀,搁在那儿,碰不得。这会儿不是了。她的眉头松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白的,软的,像是一朵雪落在枕头上,化了,渗进去了。洛青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洛青在院子里练吐纳。云锦下楼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白的,冷的,头发扎得一丝不乱,衣裳一个褶子都没有。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洛青练功,看了一会儿,走过来。
“昨天,”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冷,跟平时一样,“我说了什么?”洛青想了想,“你说非大奸大恶不要滥杀无辜。”云锦等了一下,“还有呢?”“你说以前有个人打完架也拉你去喝酒。”“还有呢?”洛青又想了想,“你说她死了。”云锦又等了一下,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攥住了衣角。“就这些。”
洛青点头。云锦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那双黑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她信了。她的手松开了,衣角被她攥出一个褶子,她拿手指头抹了抹,抹不平了。她的脸忽然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雪地里映了一抹朝霞,很快被云遮住了。她把头别过去,不看洛青。
“昨天的事,”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低得几乎听不出来,“不要说出去。”她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攥着,攥得紧紧的。洛青说好。云锦转过身,背对着洛青,马尾在背后晃了一下。“说出去杀了你。”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冷,可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是一根羽毛被人吹了一下,飘起来,没落地。
她走了。脚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可走得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逃。洛青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继续练吐纳。肚子里的那条小鱼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一下,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