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画中谜

作者:Thunderlig 更新时间:2026/4/9 21:49:50 字数:2754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花花的。

洛青在屋里练吐纳,练到一半,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吹过窗户纸的缝隙,呜呜的。

她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又来了。是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可夜里太静了,什么都藏不住。

洛青下了床,鞋子没穿,光脚踩在地上。地板凉凉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灰蒙蒙的。哭声从走廊那头来,是从云锦屋里出来的。

洛青的心提了一下。

师傅哭了?师傅会哭?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云锦跟她的刀一样硬,冷,不会碎,不会哭。可那哭声分明是从她屋里传出来的,压着的,闷着的,像是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憋得喘不上气。

洛青走过去。脚步很轻,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云锦的门半掩着,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昏黄黄的,是桌上那盏灯。洛青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她又听见了哭声,比方才清楚了些,眼泪淌下来的时候带出来的那点气音,吸一下,停一会儿,又吸一下。她的手搭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云锦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她的衣裳褪了一半,白色的外衫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腰上,露出整个后背,又白又瘦,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像是玉珠子串起来的,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

她没有穿裙子,下身只有一条薄薄的亵裤,两条腿伸在前面,又长又直,在灯光底下泛着玉一样的光。

她的头发散着,白的,铺了一背,有几缕垂到地上,搭在散落的衣裳上,分不清哪是衣裳哪是头发。

她的左手举着一卷画轴,画是展开的,对着灯光。画上是一个女子,白头发,红眼睛,跟云锦一样的发色,一样的眸色。但画上的人更成熟,眉眼间有一种云锦没有的东西,是见过太多东西之后的那种沉,沉到骨头里,沉到不说话也能让人觉出来。

她的脸跟洛青有七八分像,可更锐利,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剑,搁在画里,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那股锋芒。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站在一片竹林前面,风吹着她的头发,飘起来,跟竹叶缠在一起。画工极细,每一根发丝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片竹叶的脉络都描得仔仔细细,像是画的人画了很多年,每一笔都舍不得马虎。

云锦的右手在两条腿之间。她的手指白皙修长,在腿根那块轻轻动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脸上潮红,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红的跟她眼睛一个色。她的睫毛湿了,挂着泪珠,一颗一颗的,在灯光底下发亮。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喘不上气。

她在哭。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衣裳上,滴在腿上,滴在地上的画轴边上。她一脸陶醉的看着画上那个人。

洛青站在门口,愣住了。

云锦听见了门响。她回过头,脸上的潮红还没褪,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见洛青站在门口,光着脚,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云锦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从青变回红。从脖子根往上烧,烧到下巴,烧到脸颊,烧到耳朵尖,烧到额头,烧得她整个人像是被火点着了。

“你——”她的声音劈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进来不敲门?”

她慌慌张张地把画轴收了,手忙脚乱的,画轴卷了一半,又松了,纸哗啦一声散开,她赶紧按住,又卷,手指头不听使唤,卷了两回才卷好。

她把画轴塞进袖子里,塞了一半,袖子口太小,塞不进去,又抽出来,抱在怀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衣裳从腰上滑下去了,外衫本来就挂在腰上,她一站起来,布料顺着腿往下溜,她赶紧伸手去抓,抓到了外衫的领子,可亵裤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裤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窝,白白的,在灯光底下看着软乎乎的。

她的另一只手去捞裤子,捞住了,往上提,可外衫又从手里滑了,掉在地上,堆在脚边。她弯腰去捡外衫,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地上,铺了一片白的。她蹲在那儿,一手攥着裤腰,一手抓着外衫,头发散了一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睛里又是泪又是怒又是羞,嘴唇哆嗦着。

洛青站在门口,看着师傅手忙脚乱地跟衣裳打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什么。

她站着,看着云锦终于把外衫套上了,可系带子的时候手还在抖,系了两回,系错了,又解开重系。亵裤的带子也系错了,系的死结,她拽了两下拽不开,又不敢用力拽,怕拽断了,就那么系着个死结站在那儿,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挂着泪。

云锦终于把衣裳穿好了。她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把头发拢了拢,扎了个简单的马尾。脸上的红还没全褪,耳朵尖还是红的,可她的表情已经收回来了,冷冷的,跟平时一样。

她把画轴藏到身后,手指头攥着,攥得紧紧的。

“什么事?”声音也收回来了,平平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青站在门口,光着脚,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我听见哭声,”她说,“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云锦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没事。”她说,“你出去。”

洛青没动。她站在门口,看着云锦,看了几息。她的目光从云锦的脸上移到她藏在身后的画轴上,画轴露出一截,白的,竹骨的。

洛青忽然笑了一下,她自己都没觉出来。“画上那个人,”她说,“跟我好像。”

木头。石头。比石头更硬的木头。

她是想开玩笑的。她觉得气氛太僵了,师傅太尴尬了,说点什么让师傅松快松快。她不知道画上的人是谁,不知道师傅为什么对着那幅画哭,不知道师傅方才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画上那个人跟她有点像,说出来,师傅大概会骂她一句“少胡说”,然后让她出去,气氛就没那么尴尬了。

云锦的脸白了。像是被人揭了伤疤,血还没止住,又被人按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的手在抖,藏在身后的画轴在抖,整个人在抖。她的脸蛋又红了。

“出去。”云锦大呵。

洛青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云锦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推了她一把。不重,洛青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槛外面。云锦的手搭在门板上,要关门。她的眼睛看着洛青,红红的,像是酒坛子底下那层没化开的糖,沉在那儿。

门关上了。轻轻合上,可那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听着,比摔门还响。洛青站在门口,光着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了一会儿,灭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云舒睡在旁边,卷着被子,缩成一团,呼吸匀匀的。洛青躺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看见的。

师傅的背,白的,瘦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师傅的腿,又长又直,在灯光底下泛着玉一样的光。师傅脸上的潮红,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

师傅藏在身后的画轴,攥得发白的手指头;画上那个人,白头发,红眼睛,跟她好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云舒的蜜饯味,甜丝丝的,熏得她脑子更乱了。她不想了。她闭上眼,逼自己睡。云舒在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身上,腿也搭上来,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暖烘烘的。洛青没推开她。

她躺着,听着云舒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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