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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病房宽敞得有些荒谬,落地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将空气里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除了制氧机规律的“沙沙”声,屋子里静得让人心慌。
三岁的浅仓拓依旧维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姿势。他的一只脚吃力地踩在凳子边缘,身体前倾,细弱的右手探进透明的恒温箱里。他的食指正被一只通红、微小的手掌紧紧攥着。
婴儿的体温比成年人高一些,那股鲜活、急促的热度顺着指尖传过来,让拓有一种奇妙的知觉——这不是在演戏,也不是在做梦,这具三岁的身体旁边,确实躺着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
睡梦中的**浅仓芽衣**没有醒,眼睑下透着青色的阴影。她似乎生来就缺乏安全感,即使在睡梦中,小嘴也紧紧抿着,细弱的眉头时不时皱起,发出类似小猫般的呓咛。
看着这个在冷清房间里显得格外孤立无援的小家伙,拓的心沉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任凭酸胀感从小腿肚一寸寸蔓延。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伸出左手,指尖虚悬,最后轻轻落在了芽衣的小脑袋上。
那层发丝极细,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绿,摸起来像春日里刚破土的嫩芽。拓顺着发丝生长的方向,一下又一下,极其耐心地安抚着。
“唔……”
随着这种近乎本能的触碰,婴儿的呼吸节奏稳了下来。攥着拓食指的那只小手稍微松了些劲道,眉头也终于舒展开了。
拓那张总是显得过于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为了稳固这份安全感,他调整了一下重心,喉咙里发出低细的声音。那是他前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个人对着墙壁拨弄琴弦时随手编出来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有平缓、重复的分解音阶。
“嗯……嗯嗯……”
童音稚嫩而软糯,像一弯温热的小溪,渗进这个纯白的世界。在这舒缓的哼唱中,芽衣彻底安静了下来。她不再不安地砸吧嘴,胸脯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
她在这个被父母视作“任务”或“道具”的冷冰冰的房间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夕阳将两人的剪影在雪白的床单上拉得很长。
这时,不远处那张大得过分的病床上,传来被褥摩擦的声响。刚结束生产不久的母亲翻了个身,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腰都要断了……得赶快联系健身教练,这种状态怎么去参加下个月的剪彩?还有这房间的香薰,味道真廉价,院长到底在想什么……”
她从头到尾都在抱怨自己的身材、事业和外表,却对几十步开外的小女儿没表现出半点好奇。她没问孩子睡得好不好,也没看一眼孩子长得像谁,仿佛那张婴儿床根本不存在。
拓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分心去听那些刻薄的嘟囔。他只是看着芽衣,眼神清亮。
那些注定会被忽视的童年,那些原本写在剧本里的孤独与笨拙,从这一刻起,他会帮她一点点抹掉。
“呼……”
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安稳的事,芽衣的小嘴吐出一个微小的气泡,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笑了。
这个瞬间,拓停下了哼唱,嘴角的笑意也随之扩大。哪怕小腿已经酸得快没知觉了,他也一动不动。
“睡吧,芽衣。”
他用低不可闻的气音,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承诺。
“以后每一年,我都会在这里。”
窗外的云彩被染成了粉橘色,病房再次回归死寂。只有一大一小两只手,跨越了透明的围栏,紧紧地连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