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一潭深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了三年。
2007年的初秋。浅仓家那栋位于北区的现代别墅,外表依旧维持着名流居所的体面。但关上大门,这栋房子大得有些荒凉。浅仓隆文和松本绘里偶尔回来,也只是为了在穿衣镜前换一套应付明天的行头。对他们而言,那个叫芽衣的小女儿,更像是一个按时缴纳“维护费”就能维持运转的物件。
二楼南侧的阳光房,原本种满了名贵花卉。因为没人打理,死掉几批后,六岁的**浅仓拓**干脆让人搬空了花架,铺上一层米色的厚地毯。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地毯被晒得暖烘烘的。
拓盘腿坐着。虽然只有六岁,但他身上已经有种超乎同龄人的安静。他怀里抱着一把特制的原木色儿童吉他,正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缓慢而生涩地拨弄着。
“叮……咚……”
音符断断续续,不成曲调。这具六岁的身体缺乏力量,指张也远达不到前世的水准。他在练习,或者说,他在忍受这种从零开始的、近乎复健般的迟钝。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
那是防滑底的儿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摇摇晃晃,却直奔这里而来。
拓停下指尖的动作,抬眼望去。
雕花木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个三岁大的小脑袋。**浅仓芽衣**穿着印有碎花的连体睡衣,浅青色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头顶翘起两根呆毛。
在面对父母或外人时,她的眼神总是空洞而游离,甚至有些木讷。但在看到拓的那一刻,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明显有了焦点,亮晶晶的。
“哥……哥哥……”
她张开嘴,声音奶声奶气的,咬字还不太清。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愿意主动打招呼的人。
拓眼底那股冷淡的专注瞬间散了,他放下吉他,朝着门口那个小身影张开手:“芽衣,睡醒了?”
小家伙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三岁的孩子重心不稳,眼看着快到跟前,芽衣脚下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前倾。拓眼疾手快,赶在她的脸磕到地板前,一弯腰将她稳稳地接进怀里,顺势捞到了腿上坐好。
“跑这么急干什么,摔疼了没?”拓拍了拍她红扑扑的小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芽衣一点没被吓到,反而缩在拓的怀里笑了起来。她两只短胖的小手死死环住拓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像只小猫一样用力蹭了蹭。
“哥哥……抱。”
那一小团温热的呼吸喷在颈窝,带着股奶香味。拓顺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下抚摸着那些柔软的发丝,由着她像个无尾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做噩梦了?”拓轻声问。
芽衣摇了摇头,好半天才稍微抬起头,小声嘟囔:“醒来……没看到哥哥。花瓶破了,响……”
拓明白了。走廊外可能有佣人打碎了东西,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了她。在那个空旷的卧室里,这种异响足以让一个三岁的孩子感到被世界抛弃的恐惧。
“没事了。”拓凑过去,在她的额头上轻抵了一下,“那是佣人在打扫。哥哥一直在这儿,声音传不到这里来。”
这种平稳的语气显然比任何道理都管用。芽衣眼里的不安散了,她紧紧攥着拓的T恤下摆,抓出了一团褶皱,然后松开一只手,指向地毯上的小吉他。
“哥哥……弹那个。”
“想听?”拓笑了笑。
芽衣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
拓把她稍微挪开一点,让她坐稳,重新抱起吉他。当他的指尖搭上琴颈时,整个人那种三岁小孩的稚气仿佛被某种沉静的灵魂压了下去。
他拨动了琴弦。
依然是那首没有名字、甚至称不上曲子的舒缓旋律。简单的分解和弦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流动,每一次拨弦的力量都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地上的浮尘。
芽衣听得出神,小小的身体随着节拍,左右微不可察地轻轻晃动着。
拓看着对面那个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妹妹。在这个名为“家庭”实为冷宫的房子里,他不想让她变成那个孤独地躲在地下室的小女孩。只要他在这里,这几平米的地毯就是她最安全的世界。
一曲终了。
芽衣猛地睁开眼,伸出两只肉乎乎的手掌,认真地拍了起来。
“好听!哥哥……最厉害!”她大声宣布着,仿佛这是真理。
“谢谢芽衣夸奖。”拓放下吉他,再次将这个小团子拉进怀里。
“以后……每天弹吗?”芽衣抬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只要你想听,每天都弹。”拓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轻声承诺。
芽衣开心地凑上来,在拓的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阳光洒在两个孩子身上,将外面那个冰冷虚伪的演艺世家,彻底挡在了门缝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