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房里，两道小小的影子叠在一起。拓任由芽衣那带着奶香味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颈窝，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依恋。
“每天光听我弹，迟早会听腻的。”
拓低下头，指尖拨弄了一下身侧那把原木色的小吉他。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在他的记忆里，原本的那个女孩会在很久以后，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为了追逐某种虚无缥缈的光而疯狂地折磨自己的手指。那种音乐是苦涩的，是用来填补空洞的。
但现在，他想把这把“钥匙”提前交给她。不是作为发泄的工具，而是作为一种游戏，一种在这个冰冷大宅里，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语言。
“芽衣，”拓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平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想不想试试，让它听你的话？”
“我？”三岁的芽衣微微张着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在这个家里，除了拓，所有人对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安静”、“别动”、“待在那儿”。“发出声音”对她来说，几乎是一种被禁止的特权。
“对，就是你。”
拓将吉他转了个方向，圆润的共鸣箱轻轻推到芽衣面前，横放在地毯上。
“可是……我不会。”芽衣局促地揪着睡衣上的草莓图案，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
“不用会，摸摸看就行。”
拓伸出手，掌心向上。芽衣犹豫了一下，才把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搭了上去。拓稳稳地包住她的手，引导着她靠近那六根紧绷的金属弦。
指尖触碰到琴弦的瞬间，那股冰凉而坚硬的感觉让芽衣缩了缩肩膀。
“别怕，哥哥在这儿。”
拓没有松手，而是带着她的食指，抵住了最粗的那根E弦。
“准备好了吗？一，二——”
在数到三的瞬间，拓带着她的手指用力向下一拨。
“嗡——”
沉闷而悠长的共鸣声在阳光房里荡开。震动顺着指尖，一路钻进芽衣小小的身体里。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琴弦。
“是我弄出来的吗？”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是你弹出来的第一个声音。”拓揉了揉她乱蓬蓬的长发。
这种亲手打破寂静的感觉，像是在芽衣封闭的世界里凿开了一个口子。她突然清脆地笑出了声，那是拓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连肩膀都在抖。
“响了！哥哥，它响了！”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迫不及待地又去拨弄其他的弦。拓干脆坐到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两只手越过她的肩膀，帮她稳住沉重的琴身。
“这根粗的，声音很厚。”拓带着她拨动六弦，“这根细的，声音很亮。”
“像……像窗户上的鸟叫。”芽衣的形容很直观，金色的瞳孔里满是亮光。
接下来的半小时，阳光房成了两个人的“演奏厅”。
芽衣完全不懂节奏，她只是用稚嫩的手指毫无章法地乱拉，音符支离破碎，甚至夹杂着刺耳的刮弦声。若是前世的拓，大概会觉得这种噪音难以忍受，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把下巴抵在芽衣的发顶，听得专注。
他在这些不成调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个幼小灵魂对世界的第一次回应。
“哥哥……手指，疼。”
兴奋劲过去后，芽衣举起右手，食指指腹被细弦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有些委屈地看着拓。
“我看看。”拓抓过她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两口气，“呼——痛痛飞走了。”
这种孩子气的哄法竟然出奇有效。芽衣立刻收回手，满足地靠在拓的胸口，看着膝盖上的吉他。
“弹琴，好开心。”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为数不多的快乐。
“开心的话，以后每天都教你。”拓收拢手臂，将那个小小的身躯抱紧，“等你长大了，我们一起弹。”
“那……哥哥不走吗？”芽衣转过头，眼神里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患得患失，“一直陪着芽衣？”
在这个家里，父母是会消失的，保姆是会更换的。对她来说，“一直”是最奢侈的诺言。
拓看着她，目光不再是哄小孩的敷衍，而是一种庄严的认真。
“不走。”他轻声说，“只要芽衣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在这儿。变成老头子也在这儿。”
“才不赶走！”芽衣急了，翻过身死死抱住拓的腰，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哥哥是芽衣的，永远是。”
“好，是你的。”
秋日的余晖将两个孩子的剪影拉得极长。在那把原木色吉他的见证下，一个被阳光填满的下午，成了芽衣童年里最坚固的避风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