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艾利克干瘪的肚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喧闹的集市里格外突兀。周遭的路人瞬间投来嫌恶的目光,那眼神像看待避之不及的瘟神,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争先恐后地与他拉开距离,半点触碰的意愿都没有。
“哦!至高的神明大人,求您将这肮脏又邪恶的灵魂打入地狱,让他永世受地狱烈火焚烧,以赎其罪!”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慌忙划着十字,口中念念有词地祷告,语气里满是厌弃与恐惧。
“没错!离我远点,你这个肮脏的罪人!定是你上辈子罪孽深重,才触怒神明,落得这般神罚的下场!”一旁尖酸刻薄的女人紧跟着扯着嗓子叫嚷,声音尖利得扎人。
“对!赶他走!”
“他就是个灾星!”
越来越多的附和声、谩骂声、诅咒声交织在一起,如潮水般涌向瘦小的艾利克。他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慌不择路地朝着街区外狂奔而去。
身后的恶语如同淬了毒的箭矢,一支支狠狠扎进他稚嫩的心脏,他不懂,真的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被所有人如此厌弃。他拼了命地往前跑,耳边那些恶魔般的声响挥之不去,他只能死死捂住耳朵,只顾着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恶意。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喧嚣终于淡去,艾利克踉跄着停在城市郊区。这里人烟稀少,只有零星几个路人往来,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本就空腹难耐,此刻剧烈奔跑引发的眩晕感、蚀骨的饥饿感、浑身的无力感一股脑涌来,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面栽去。
一旁的萨尔薇娅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扶,可指尖径直从艾利克的身体穿了过去,落了个空。她终究只是这场过往的旁观者,触碰不到分毫。好在一双粗糙却有力的大手及时伸来,稳稳接住了即将摔倒的艾利克,是一位售卖食物的中年大叔。
“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大叔轻叹一声,将怀里温热的食物塞进艾利克手中,“拿着吃吧,希望你的家人能早日找到你。”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艾利克受宠若惊,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缓过神后,他紧紧抱着食物,对着大叔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飞快跑开。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大叔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重重叹了口气。
萨尔薇娅看着自己穿透空气的双手,情绪瞬间濒临失控,冰寒彻骨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周身爆发,连周遭的空气都骤然降温,银色的双眸里泛起一丝压抑的猩红。她拼尽全力才平复住翻涌的杀意,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位好心大叔,随即快步朝着艾利克离开的方向追去。
大叔莫名打了个寒颤,望着头顶明媚的阳光,摸了摸胳膊喃喃自语:“奇怪,太阳这么好,怎么突然冷得慌,难道是最近身子虚了?”
衣衫褴褛的艾利克躲进一条黑暗潮湿的窄巷,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怀里是两个干硬的面包、半根火腿,算不上丰盛,却已是他多日来最饱的一餐。可这份短暂的温暖转瞬即逝,一条流浪狗突然窜出,一口叼走他手里的火腿,转眼就跑远了。
“把它还给我!”艾利克急得红了眼,起身就朝着流浪狗追去。刚跑到昏暗的巷子口,就被几个年纪比他大些的男孩拦住了去路。
“真是个恶棍,连流浪狗的食物都抢!”其中一个男孩叉着腰,满脸鄙夷地呵斥。
“我们今天就像骑士讨伐恶人一样,好好教训这个小恶魔!”为首的大男孩扬着下巴,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
“对!打败他!”
“教训小恶魔!”
附和声此起彼伏,艾利克吓得转身想逃,可身后早已被堵住,一只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盖窝上。
“噗通——”
艾利克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紧接着,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尽数落在他身上。他只能死死抱住脑袋,蜷缩成一团,喉咙里挤出痛苦又压抑的呜咽声。汩汩鲜血从他身上未愈合的旧伤口里渗出,本就破烂的衣衫被打得更碎,再也挡不住丝毫寒意,连最后一点温暖都被剥离。点点泪花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着尘土沾满脸颊。
“小恶魔哭了!”
“我们快打败他了!”
见他落泪,那群孩子反倒打得更欢,直到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才嬉笑着散去。
“今天我们收拾了小恶魔!”
“回家妈妈肯定会夸我勇敢!”
他们欢快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满是自豪与得意,全然不知自己的顽劣,给一个孩子带来了怎样的伤痛。昏暗的巷子里,艾利克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手里仅剩的半块面包,在殴打中掉在地上,被踩得满是泥污,再也不能吃了。
萨尔薇娅就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得没有任何神情,可身后翻涌着的、近乎灭世般的虚无气息,早已暴露了她心底滔天的怒意与心疼。“他们凭什么……他们怎么敢……”低沉的低语如同灭世前的呢喃,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下一刻,艾利克拖着残破的身子,一点点朝着那块脏掉的面包爬去,他紧紧攥住面包,靠着墙一点点艰难地爬坐起来。萨尔薇娅赶忙上前想搀扶他,可双手再一次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无力感再次将她淹没。
艾利克在墙角死死蜷缩起瘦小的身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脏污的面包。这样的欺凌与恶意,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麻木到快要习惯,却又始终没法真正习惯。
巷口忽然淌进一大片暖光,将黑漆漆的巷子劈成两半,一半是他身处的阴冷黑暗,不见天日;一半是巷口触不可及的温暖,光亮耀眼。
“妈妈,我们要回家了吗?”小女孩脆生生的嗓音裹在暖光里,蹦蹦跳跳的身影踩在光亮中,鲜活又美好。
“对呀,回家给你做最爱吃的饭菜,吃饱了暖暖和和的。”妇女的声音温柔得发烫,伸手轻轻揽着女儿,眉眼间的宠溺快要溢出来。
“妈妈最好啦!”小女孩笑着扑进母亲怀里,母女相依的模样,是艾利克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幸福。
暗黑潮湿的巷中,艾利克呆呆地望着那幅温暖的画面,那是他穷尽一生都不敢窥探的光。干涸许久的眼角终于涌出泪水,他骗自己,是那束光太刺眼,刺痛了眼睛,才会落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束亮得过分的光,瞬间戳破了他所有的坚强伪装,碾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童真。
他再也憋不住,也根本不想再憋,嘴巴猛地一瘪,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不是隐忍的啜泣,是孩童最直白、最委屈、最绝望的崩溃大哭,细细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大颗大颗的泪珠汹涌而出,顺着脏兮兮的脸颊疯狂掉落,砸在墙角的尘土里,砸在手里的面包上,怎么都止不住。他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着,攥着面包的手一松,任由面包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就那么缩在黑暗深处,对着巷口那束遥不可及的光,哭得茫然又心碎。
他哭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哭自己没有一个能回去的家,哭那束光那么暖,却从来都不属于他。属于他的童真,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化作沙哑无力、轻得像风的呢喃:“妈妈,你在哪呀……我好想你……”
萨尔薇娅静静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她能感受到心底翻江倒海的怒意与蚀骨的心疼,可她终究只是个旁观者,连伸手擦去孩子眼角泪水的资格都没有。巷口的光依旧温暖和煦,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也将眼前这个孩子的童真,碾得粉碎。冷傲威严的女王此刻眼角微微地泛红,千年未曾动摇的心,在这一刻,为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疼得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