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幼薇觉得自己可能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小婴儿。
不是因为他不哭不闹——虽然他的确不怎么哭,饿了就哼唧两声,尿布湿了就蹬蹬腿,像是有某种天生的懂事。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一个三天大的婴儿,眼睛都还无法准确对焦,但他每次“看”她的时候,她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在认真地听她说话,认真地观察她,认真地……理解她。
“不可能不可能,”她摇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三天大的婴儿什么都不懂,我肯定是熬夜画画画傻了。”
她把冲好的奶粉滴在手腕上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奶嘴塞进他嘴里。
他含住奶嘴,开始**。
“他喝了!”她又惊又喜,虽然这已经是第三次喂奶了,但她每次都像第一次一样兴奋,“小宝好厉害!”
陆远一边喝奶一边想:喝奶有什么厉害的。
但他没有翻白眼——三天大的婴儿翻不了白眼。
而且,他不想翻。
因为她正看着他,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终于把毛线球理顺了的小猫。
她的脸比昨天更清晰了一点。他的视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善,虽然还是模模糊糊的,但他已经能分辨出更多的细节了: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发尾带着一点天蓝色的渐变,散落在肩膀上,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两颗琥珀糖,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她的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她看起来很小。
但他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林幼薇。这是他通过她自言自语和外卖电话里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信息碎片。
二十二岁。自由插画师。一个人住在这间月租三千五的老公寓里。喜欢点一家叫“吉祥馄饨”的外卖,备注永远写“不要葱谢谢”。手机壁纸是一只橘猫,但她没有养猫——可能是云吸猫。
她的生活很简单。白天画画,晚上画画,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睡。家里到处堆着画稿和颜料,冰箱里除了牛奶和鸡蛋什么都没有,衣柜里的衣服叠得乱七八糟。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但她把他照顾得很好。
喂奶的时间她定了闹钟,三个小时一次,雷打不动。奶粉的温度她每次都滴在手腕上试,从来不会烫到他。换尿布的手法虽然笨拙,但已经不会穿反了。她甚至学会了给他洗澡——第一次的时候她自己比他还紧张,整个人都在发抖,洗完澡她出了一身汗,他反而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第一次。第一次冲奶粉,第一次换尿布,第一次哄睡,第一次唱摇篮曲。她像一个刚入行的新手,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现学,但她的态度认真得让人心疼。
她会对着手机教程反复练习怎么托住他的后脑勺,会在百度上搜索“婴儿大便颜色对照表”然后截图保存,会在半夜闹钟响的时候秒醒——即使她前一秒还在打呼噜。
她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掏出来给他了。
陆远喝完奶,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哎呀好可爱!”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整个人激动得在沙发上扭来扭去,“打嗝好可爱!小宝做什么都好可爱!”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又拍了一张。
然后又拍了一张。
然后她打开相册看了看,皱着眉头说:“不对,这个角度不好看……小宝等一下,妈妈找个光线好的地方……”
她抱着他跑到窗边,调整了一下窗帘的角度,让阳光刚好打在他脸上,然后又拍了一堆。
“完美!”她满意地看着手机屏幕,“这张可以做壁纸……这张也可以……啊这张小宝好像在笑!妈妈要洗出来!”
陆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虽然他的面部肌肉还不太受控制,但如果能控制的话,他现在一定是一张死鱼脸。
但她的喜悦是真的。
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喜悦,像一束光照进他阴冷了二十八年的人生。
她拍完照片,把他放在沙发上,自己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画画。她的数位板连接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还没画完的插画——一个银发少女抱着一个婴儿,坐在窗台上看月亮。
“小宝你看,”她指着屏幕给他看,“这是妈妈昨天画的。画的是妈妈和小宝。”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了看画面,又看了看他。
“画得不像你,”她嘟着嘴说,“你比画里可爱多了。”
她又开始改画,画笔在数位板上沙沙作响,手腕动得飞快。她画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眉头微微皱起,整个人完全沉浸进去。
但每隔几分钟,她就会停下来,转头看他一眼。
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哭,确认他一切都好。然后她才会继续画。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
但每一次,她的眼神都是柔软的、安心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
好像在说:还好,你还在。
陆远躺在沙发上,看着她画画。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长。她的手指在数位板上飞舞,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他想起前世。
前世的他,从来没有看过一个人画画。从来没有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看着另一个人做她喜欢的事情。
前世的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工作、赚钱、往上爬。他以为只要爬到足够高的地方,就不会再被人抛弃。但爬到顶端的时候他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想拥抱他,没有人在画画的时候每隔一分钟就看他一眼。
他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橙红色的,暖洋洋的。
她的画笔声沙沙沙沙,像一首催眠曲。
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匀匀的,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四天。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暖。
一周后,林幼薇接到了一个电话。
“您好,请问是林幼薇女士吗?我们是XX区社会福利院的。”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关于您家中暂养的弃婴……”
她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看着躺在那里吐泡泡的陆远。
“小宝,”她的声音很轻,“他们要把你带走了。”
她的眼眶红了。
“他们说……你不是我的孩子。他们说我没有监护权。他们说要把你送到福利院,等别人来领养……”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他的脸上。
“可是……可是你是我的小宝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里说话,“我……我给你换过尿布,我给你喂过奶,我……我半夜起来哄你睡觉……你怎么就不是我的孩子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小肚子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要你走……”她哭得像个孩子,“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一个……”
她没有说完。
陆远躺在那里,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身上的襁褓。
温热的,咸咸的。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抽了一下。
不是婴儿的生理反应,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心疼,是愤怒,是那种“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又要被夺走”的恐惧。
他不想走。
他不想去福利院。不想被陌生人领养。不想再经历一次“被人丢来丢去”的人生。
他想留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乱糟糟的、连多肉都能养死的公寓里。和这个连尿布都穿反过的、笨手笨脚的、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的少女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
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声带震动——
“ma……”
很轻。
含含糊糊的。
像一声呢喃。
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在这片哭泣声中,这个音节清晰得像钟声。
林幼薇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低头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小宝……小宝你刚才……”
他又张了张嘴。
这次他用了更大力气,把嘴唇闭拢再打开,让气流从鼻腔和口腔同时冲出来——
“ma……ma……”
她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妈妈在!”她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妈妈在呢!妈妈哪儿都不去!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她的眼泪掉在他的脸上,一颗接一颗。
她没有擦。
她只是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头顶,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妈会想办法的,”她咬着牙说,“妈妈会去找律师,会去办手续,会去跟那些人说你是我的孩子。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等多久,妈妈一定会把你留在身边。”
她抱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久到她的眼泪流干了、声音哭哑了。
但她没有松手。
一秒都没有。
陆远在她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咚。
很快。很用力。像是在说: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他闭上眼睛。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十一天。
也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妈妈”。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三天后,白露来了。
她是陆远的姨妈——那个冷漠女人的亲妹妹。但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踩着高跟鞋,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林幼薇家门口,面无表情。
“我是来带走这个孩子的,”她说,语气冷静得像在做商务谈判,“我是他的直系亲属,我有优先监护权。”
林幼薇抱着陆远,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她没有退后一步。
“他是我的,”她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让你带走他。”
白露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林幼薇怀里的陆远身上。
陆远也在看她。
她长得很漂亮,和林幼薇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林幼薇是软的、暖的、像棉花糖一样的人。而她是冷的、硬的、像冰雕一样的人。但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很细微的碎裂。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幼薇。”
“林幼薇,”白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你知不知道,你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留下这个孩子。你不是他的亲属,没有收养资格,甚至连临时监护权都没有。如果我报警,你会被追究责任。”
林幼薇的脸白了。
但她咬紧了牙关。
“那你报警吧,”她说,“我不怕。就算警察来了,我也不会让你带走他。他叫我妈妈,他是我的孩子。”
白露看着她。
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好。”
她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
“这是收养法的相关资料,”她说,“这是申请监护权需要的所有表格。这是我已经联系好的律师的名片。”
她把这些东西递给林幼薇。
林幼薇愣住了。
“你……”
“我不会带走他,”白露说,声音依然很冷静,但眼神里的冰在一点一点地化开,“我查过了,以你的条件,经过评估和审核后,是有可能获得收养资格的。我会帮你办手续。”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陆远。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白露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远的脸颊。
她的指尖是凉的。
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她害怕会碎的东西。
“他过得好吗?”她问。
林幼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头。
“他很好。我给他按时喂奶,按时换尿布,按时洗澡。我每天给他唱歌,给他念绘本,带他晒太阳。他……他很乖,很少哭,每次看到我都会笑……”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做一场答辩,一场决定她能不能留下他的答辩。
白露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了,白露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什么事,”她没有回头,“打我电话。表格上有。”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面上,哒,哒,哒。
和那天产房里,那个女人转身离开时的脚步声,一模一样的声音。
但感觉完全不同。
那个女人走的时候,留下的是冰冷。
而白露走的时候,留下的是——
一张名片,一沓表格,和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林幼薇站在门口,看着白露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陆远,又看了看手里那沓厚厚的文件。
“小宝,”她的声音有点哑,“妈妈好像……多了一个帮手?”
陆远眨了眨眼睛。
他看着白露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女人。
前世的记忆里,有过她。很模糊,很遥远。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姐姐来看过他,给他带了一只毛绒小熊。那个女人——他的亲生母亲——把那只小熊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那个姐姐再也没有来过。
原来是她。
原来她一直都在。
林幼薇关上门,抱着他走回客厅。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险啊……”她小声说,“妈妈还以为要被警察抓走了……”
她低头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过没关系,被抓走也要抱着小宝一起去。”
她把他举起来,让他的脸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