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幼薇开始跑手续的那天,外面下着雨。
她把陆远用背带绑在胸前,外面裹了一件他的雨衣——当然是她的雨衣,但她把下摆扎进裤腰里,看上去像穿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她撑着伞,在雨里走了二十分钟,到了最近的街道办事处。
然后被告知:“这个不归我们管,您要去区民政局。”
她又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区民政局。
然后被告知:“收养手续要先提交申请,审核通过后才能进入评估流程。您先填这张表吧。”
她借了一支笔,趴在民政局的柜台上填表。
陆远在她胸前晃来晃去,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字。她的字圆圆润润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格子都填得满满当当。
“监护人职业……自由职业。”
“监护人收入……”她犹豫了一下,写了一个数字。
陆远看不到她写了多少,但他大概能猜到——她上个月接了两个插画单子,一共赚了四千块。房租三千五,剩下的钱买了奶粉和尿布,她自己吃了半个月的泡面。
“监护人婚姻状况……未婚。”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填。
填完表,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回去等通知吧。大概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她愣住了,“这么久吗?”
“审核流程就是这样的。下一个。”
她被“下一个”三个字请出了柜台。
站在民政局门口,雨还在下。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陆远,他正睁着眼睛看她,小嘴微微张开,表情很平静。
“小宝,”她小声说,“三到六个月……好久啊。”
她伸出手,把雨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他的脸。
“不过没关系,”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妈妈等得起。”
她走进雨里,撑开伞。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张表格回执。
“未婚”那两个字还印在她脑子里。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说已婚了……反正他们也不会查……”
然后她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不行,不能说谎。小宝,妈妈不能教你撒谎。”
她踩着水洼,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她的鞋子全湿了,裤腿湿到膝盖,头发也被雨打湿了一半。但胸前那块地方是干的——她用整个身体护住了背带,一滴雨都没让陆远淋到。
她把他从背带里解出来,放在沙发上,然后自己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累啊……”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妈妈今天走了好多好多路……腿都要断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陆远,然后突然笑了。
“但是妈妈好开心。”
她把脸凑到他面前,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因为妈妈今天做了第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小宝就是妈妈的候选人了。”
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弯弯的。
“候选人……听起来好酷哦。”
三天后,白露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幼薇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白白白……白小姐?”
“白露。”她纠正道,“我来看看情况。”
她没有等林幼薇邀请,直接走了进来。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公寓——沙发上的靠垫围成一个圈,那是为了防止陆远掉下去;茶几上摆着奶瓶、奶粉、温度计、消毒器;角落里堆着尿布和婴儿湿巾;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喂奶时间表”,旁边画了一只卡通奶瓶。
她的视线在那张表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躺在靠垫围栏里的陆远。
陆远也看着她。
这是重生后第二次见到她。上一次是在门口,她穿着黑色大衣,像个来执行公务的检察官。这一次她穿得柔和了一些,但气质还是冷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但她看他的眼神,和上次一样。
冰面上有一道裂纹。
很小,但存在。
“他在笑。”白露说。
“啊?”林幼薇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啊,小宝很少笑的,他一般都是面无表情——诶?”
陆远的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一闪而过。
但他确实笑了。
白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指尖是凉的。
动作很轻。
“他胖了,”她说,“上次看到他,脸上没有这么多肉。”
“对呀对呀!”林幼薇一下子兴奋起来,“小宝现在一天吃六顿,每顿都能喝完一百二十毫升!昨天称了一下,比刚来的时候重了快一斤呢!”
她说着说着,语气变得骄傲起来,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白露没有回应。她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林幼薇好奇地打开——里面是几罐进口奶粉,一套婴儿衣服,还有一本《新生儿护理百科全书》。
“奶粉的配方比你现在用的那个好,”白露说,“衣服是纯棉的,不会过敏。那本书……你大概需要。”
林幼薇捧着那几罐奶粉,嘴巴张得大大的。
“这……这很贵吧?”
白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收养申请,进度怎么样了?”
林幼薇把奶粉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回执单,递给白露。
“已经提交了,说要等三到六个月。”
白露看了一眼回执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填的是未婚?”
“嗯……”
白露沉默了两秒。
“下次如果有工作人员联系你,问你婚姻状况,你就说正在恋爱中,有结婚打算。”
“诶?可是我没有——”
“你不用真的有,”白露打断她,“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个‘永远不会有家庭’的人。收养评估里,家庭稳定性是很重要的指标。一个未婚独居的自由职业者,和一个有稳定关系、有组建家庭意愿的人,通过率完全不同。”
林幼薇愣住了。
“这……这不是说谎吗?”
白露看着她。
“这是策略。”
她把回执单放回桌上,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的收入也不够,”她没有回头,“一个月的收入刚够交房租,收养评估不会通过的。”
林幼薇的脸白了一瞬。
“我……我会多接单的……”
“来不及。”白露说,“评估周期是三到六个月,你需要在短时间内证明你有稳定的经济能力来抚养一个孩子。”
她打开门,外面的走廊里吹进来一阵风。
“我会帮你安排一份工作,”她说,“我朋友的工作室在招插画师,底薪八千,有五险一金。你如果有兴趣,打我电话。”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面上,哒,哒,哒。
和上次一样的脚步声。
但这一次,林幼薇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离开的声音。
是“我会帮你”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看着白露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陆远。
“小宝,”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姨妈……好像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嘛。”
陆远眨了眨眼睛。
他一直都知道。
白露的冷,是一种保护色。是在那个冰冷的家庭里学会的生存技能。她不是没有感情,她只是把感情藏得太深了,深到连她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
但它在。
在她碰他脸颊的指尖里,在她带来的那几罐奶粉里,在她说“我会帮你安排”时微微转过去的脸上。
它在。
只是需要有人去发现。
一周后,林幼薇去了白露介绍的那家工作室。
是一家做儿童绘本的小公司,一共五个人,挤在一间写字楼里。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说话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大。
“你就是白露介绍的那个插画师?”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幼薇,“你多大了?”
“二十二。”
“看着像十六。”老板笑了笑,“来,试试看。这是我们正在做的绘本,你给这几页上个色。”
林幼薇坐在工位上,拿起数位笔。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画过画了。自由职业的好处就是不需要见人,她可以穿着睡衣、顶着鸡窝头、一边吃薯片一边画。但现在,她坐在一间正经的办公室里,旁边有同事在打电话,身后有打印机在嗡嗡响。
她的手有点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
这是一只小熊在森林里采蘑菇的故事。画面很简单,线条很干净,但颜色还没有上。她选了一个暖黄色作为底色,然后一点一点地加上棕色、绿色、红色。
画着画着,她的手不抖了。
画着画着,她的呼吸平稳了。
画着画着,她忘了自己在哪。
她只记得那只小熊。记得它圆圆的耳朵,小小的眼睛,毛茸茸的爪子。记得它采到蘑菇时开心的表情,记得它找不到妈妈时委屈的眼泪。
她给小熊的眼睛加了一点高光。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说:“不错。”
是老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正低头看着屏幕。
“颜色用得很大胆,但很舒服。”老板点点头,“你有天赋。”
林幼薇的脸红了。
“不过,”老板指了指画面的一角,“这里的光影可以再自然一点。小熊的耳朵被阳光照到的时候,边缘会有一层绒毛的光晕,你试试加上去。”
林幼薇照做了。
画面一下子就活了。
“对,就是这样。”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来上班吧。底薪八千,加提成。白露说得没错,你是个人才。”
林幼薇坐在工位上,愣了很久。
八千块。
底薪八千。
加上提成,她一个月能赚到以前两三个月的钱。
她掏出手机,想给白露发消息说谢谢。但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白小姐,我通过面试了。谢谢您。”
三秒后,白露回了一个字:“嗯。”
林幼薇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高冷啊……”她小声嘟囔。
但她把那个“嗯”截了图,保存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陆远从沙发上抱起来。
“小宝!”她把他举得高高的,声音里全是兴奋,“妈妈找到工作了!有底薪!八千块!还有五险一金!”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把他搂进怀里。
“妈妈以后可以给小宝买更好的奶粉了!可以买新衣服了!可以——”她突然停下来,眼眶红了,“可以更有底气地说‘小宝是妈妈的孩子’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小肚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妈妈一定会把你留在身边的。”
陆远在她的怀里,听着她咚咚咚的心跳。
很快,很用力,像是在说: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他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不是一闪而过。
他笑了很久。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林幼薇每天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早上六点起床,给陆远喂奶、换尿布、洗脸、擦香香。七点出门,把陆远送到楼下阿姨家托管——这是她用半个月工资找到的托婴点。八点到公司,开始画绘本。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会跑到楼下阿姨家,给陆远喂一次奶。下午继续画,六点下班,接陆远回家,喂奶、洗澡、哄睡。然后她打开电脑,接私单,画到深夜。
她很累。
黑眼圈越来越重,肩膀越来越酸,手指上磨出了新的茧。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因为每天回到家,把陆远从背带里解出来的那一刻,他会看她。
那双还不太会对焦的眼睛,会努力地转向她的方向。
然后他的嘴角会弯一下。
很小。
但足够让她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得。
有一天晚上,她画完私单,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她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陆远。
他醒着。
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小宝还没睡呀?”她小声说,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是不是妈妈画画的声音吵到你了?”
她把他贴在胸口,轻轻拍着他的背。
“对不起哦,妈妈马上就好了。最后一单了,画完这个月的奶粉钱就够了。”
她抱着他坐回桌前,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握着数位笔。
她画得很慢,因为只有一只手能用。
但她画得很认真。
每一笔都稳稳的,每一个颜色都细细的。
陆远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听着数位笔在板子上沙沙沙的声音。
她的心跳很稳。
她的呼吸很轻。
她的手很暖。
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小时。
每一秒,都有人在爱他。
那天晚上,她画完最后一笔,把数位板合上。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他,他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开,嘴角有口水,小手攥着她的一缕头发,攥得紧紧的。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毛。
“小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妈妈今天收到了民政局的电话。他们说,下周要来家里评估。”
她顿了顿。
“妈妈好紧张啊。”
她把脸贴在他的头顶。
“但是妈妈会加油的。”
“为了小宝。”
“妈妈什么都可以。”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洒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照在桌上那沓厚厚的文件上,照在她手写的笔记上,照在她抱着他的、微微发抖的手臂上。
她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可以”。
但她早就是了。
从他第一次看向她的那一秒开始,她就已经是了。
他的妈妈。
他的第一个妈妈。
而门外,还有更多的妈妈在等着。
等着把这个孩子,从那个冰冷的、没有爱的世界里,彻底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