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的日子定在周四。
林幼薇从周一就开始紧张了。
她把家里打扫了三遍——第一遍是正常打扫,第二遍是“万一评估人员有洁癖”打扫,第三遍是“我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干净”打扫。她把沙发靠垫摆成了对称的形状,把奶瓶按照大小排列在消毒柜里,把尿布叠成整整齐齐的一摞,甚至给窗台上的那盆快死的多肉浇了水。
“小宝,”她举着那盆多肉,表情严肃,“你觉得它还能活吗?”
陆远躺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妈妈觉得它还能再救一下,”她自言自语,“至少让它撑过评估那天……不能让人家觉得妈妈连多肉都养不活……”
她把多肉擦干净,放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又拿下来,换了一个角度。
然后又换了一个角度。
最后她放弃了,把多肉放回原来的地方,深吸一口气。
“算了,它就是长这样,救不了了。”
周二,她给白露发了一条消息。
“白小姐,周四评估,我好紧张。”
三秒后,白露回:“别紧张。”
又过了十秒,又来了一条:“我周三过来帮你看看。”
周三晚上,白露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这次里面是一套新的床单,和一本《收养评估常见问题解答》。
“你现在的床单有奶渍,”她说,“换掉。”
林幼薇接过床单,小声嘟囔:“我洗过了……”
“换掉。”
白露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她的视线在窗台上的多肉上停了一秒,没有发表评论。然后她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陆远。
陆远也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动作和之前一样——指尖凉的,力度很轻。
“他长开了,”她说,“比上次好看。”
林幼薇凑过来:“对呀!小宝现在可好看了!眼睛也大了,鼻子也挺了,而且他最近会笑了!虽然不经常笑,但是笑起来特别特别可爱!”
她说着说着就掏出手机,翻出相册给白露看。
“你看这张!这是昨天拍的!他在笑!是不是很可爱!还有这张!他打哈欠的时候嘴巴张得好大!还有这张——”
白露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照片,没有打断。
等林幼薇翻完二十几张照片,她才开口:“评估的时候,不要说这么多话。”
“啊?为什么?”
“显得不专业。”
林幼薇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是,”白露顿了一下,“照片可以给他们看。有照片会加分。”
她转身走到桌前,把那本《收养评估常见问题解答》放在桌上。
“这本书你今晚看完。里面有一些常见问题,你提前想好答案。”
“什么类型的问题?”
“比如,你为什么想要收养这个孩子。”
林幼薇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他需要我啊。”
白露看着她。
“不够。”她说,“你需要一个更好的答案。一个让他们觉得你认真、负责、考虑过所有后果的答案。”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可以在答案里提到你的工作稳定性、经济能力、家庭支持系统。比如,你有稳定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有……我作为后备支持。”
她说完“我作为后备支持”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林幼薇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白小姐……”她的眼眶有点红,“谢谢你。”
白露没有回应。
她走到门口,穿上鞋。
“明天评估是几点?”
“上午十点。”
“我九点半到。”
“诶?你也要来吗?”
白露已经打开了门。
“作为你的后备支持,”她没有回头,“我应该在现场。”
然后她走了。
林幼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陆远。
“小宝,”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姨妈真的好酷啊。”
陆远眨了眨眼睛。
他一直都知道。
周四上午九点半,白露准时到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来参加商务会议。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林幼薇的所有资料——工作合同、收入证明、租房合同、银行流水、甚至还有那盆多肉的照片。
“多肉的照片你也准备了?”林幼薇惊讶地看着那张照片。
“证明你有照顾生命的能力,”白露面无表情地说,“虽然是植物,但也能说明问题。”
林幼薇沉默了。
她觉得白露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九点五十分,她把陆远喂饱、换好尿布、穿上一件新买的小衣服——白色的连体衣,胸口绣着一只小兔子。她把陆远抱在怀里,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深呼吸,林幼薇,深呼吸。你可以的。你是小宝的妈妈。你什么都可以。”
白露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文件夹里的资料,头也不抬地说:“别走来走去了,安静坐着。”
林幼薇乖乖坐下来。
但她的腿在抖。
白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十点整,门铃响了。
林幼薇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怀里的陆远晃出去。她稳住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圆脸,戴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一个年轻男人,拿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
“你好,我们是区民政局收养评估小组的。我姓王,这位是小刘。”
“您……您好!请进请进!”
林幼薇把他们让进客厅,声音高得有点不正常。
王女士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干净的沙发,整齐的奶瓶,叠好的尿布,窗台上那盆虽然半死不活但被擦得很干净的多肉。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请坐。”白露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我是林幼薇的朋友,也是她的法律顾问。”
“法律顾问?”王女士看了她一眼。
“对,我协助处理收养相关的法律事宜。”
林幼薇在旁边张了张嘴——她完全不知道白露什么时候变成她的“法律顾问”了。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她是我的……法律顾问。”
王女士和小刘坐下来。王女士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打开,看着林幼薇。
“那我们开始吧。林小姐,可以先跟我们说说,你为什么想要收养这个孩子吗?”
林幼薇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陆远。他正睁着眼睛看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怕,我在呢。
她深吸一口气。
“因为他需要我。”她说。
白露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幼薇没有停下来。
“我知道这个答案可能不够好,”她说,“但是这就是我的答案。他被人丢在门口,没有人要他。他的亲生母亲不要他,他的家人也不要他。他只有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我确实没有结过婚,收入也不高,以前连多肉都养不活。但是——”她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但是我这一个月,没有让他饿过一次,没有让他冷过一次,没有让他哭着没人理过一次。”
她低头看着陆远。
“他叫我妈妈。他是我的孩子。不管有没有那张纸,他都是我的孩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女士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审视,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我明白了。”王女士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她问了更多问题——工作情况、收入来源、住房条件、家庭支持、未来规划。林幼薇一个一个地回答,有些答案很流利,有些磕磕巴巴,但每一个都是真的。
白露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一些资料——工作合同、收入证明、银行流水。她把那份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页都贴着标签,像一份商业提案。
王女士翻看那些资料的时候,点了点头。
“准备得很充分。”她说。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林幼薇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陆远。
陆远正睁着眼睛看她。
王女士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这个孩子很精神,”她说,“养得很好。”
林幼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那我能通过吗?”
王女士没有直接回答。“评估结果要两周后才能出来。但是——”她顿了一下,“我个人觉得,你很有诚意。”
她和小刘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幼薇的腿彻底软了。她抱着陆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结……结束了……”她的声音在打颤,“妈妈……妈妈刚才说了什么……妈妈都不记得了……”
白露站在旁边,把文件夹合上。
“你做得很好。”她说。
这是她今天说的最温暖的一句话。
林幼薇抬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白小姐……谢谢你。”
白露没有回应。她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以后叫我白露就行。”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面上,哒,哒,哒。
林幼薇坐在沙发上,抱着陆远,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宝,”她小声说,“你姨妈说让我叫她白露……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更亲近了?”
陆远眨了眨眼睛。
他想告诉她:是的。对白露来说,从“白小姐”到“白露”,已经是很大的一步了。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林幼薇的一缕头发。
攥得紧紧的。
林幼薇低头看着他,笑了。
“你呀,”她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就知道抓妈妈的头发。”
她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不过没关系,”她小声说,“你想抓多久就抓多久。”
“一辈子都行。”
评估结束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幼薇在公司上班,陆远在楼下阿姨家托管。她正画着绘本里的第三只小熊,手机突然响了。
是阿姨打来的。
“小林啊,你家宝宝被一个女孩子抱走了!”
林幼薇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就是……一个女孩子,看起来挺小的,说是你的朋友。她直接把宝宝抱走了,我拦都拦不住……”
“她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着……好像是什么学校的校服?她说她叫……叫什么棠……”
林幼薇已经冲出办公室了。
她跑下楼梯——电梯太慢了——冲出大楼,沿着街道狂奔。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小宝被人抱走了。小宝被人抱走了。小宝被人抱走了。
她跑了三条街,腿已经软了,但不敢停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公园。
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女。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举着一个奶瓶,正在给怀里的婴儿喂奶。
那个婴儿——
是陆远。
林幼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冲过去,一把把陆远从少女怀里抢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小宝!小宝你没事吧!妈妈来了!妈妈在这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远被她搂得有点紧,但没有挣扎。他安静地待在她怀里,小嘴微微张开,好像在说:没事的,我很好。
旁边的少女站起来,一脸茫然。
“那个……你是他妈妈?”
林幼薇猛地抬头,瞪着那个少女。
“你是谁?!你为什么抱走我的孩子?!”
少女被她瞪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婴儿车——一辆很新的、看起来很贵的婴儿车。
“我在路上看到他被人放在婴儿车里,扔在路边,旁边没有人。我以为他被遗弃了,就想先抱起来,再想办法……”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林幼薇怀里的陆远。
“原来他有妈妈啊。那就好。”
林幼薇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陆远——他确实是被放在一辆婴儿车里,而那辆婴儿车,不是她家的。
是那个女人。
陆远的亲生母亲。
她回来了,又把他丢了。
这次不是丢在门口,是丢在路边。
林幼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陆远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小宝……妈妈不应该把你放在别人家……妈妈应该带着你去上班的……对不起……”
少女站在旁边,看着她哭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别哭了,”她说,语气有点别扭,“他不是没事吗。”
林幼薇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这个少女。
她看起来很小——大概十七八岁,身高一米六左右,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的五官很端正,眉毛英气,鼻梁挺直,嘴唇抿着,表情有点凶。
但她的眼神是温柔的。
那种藏得很深的、不想被人发现的温柔。
“谢谢你……”林幼薇哑着嗓子说,“谢谢你救了他。”
少女摆了摆手。
“没事。我就是路过看到的。”
她转身准备走。
然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远。
“他叫什么名字?”
“小宝。”
“小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挺可爱的。”
她走了。
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步伐很大,像一阵风。
林幼薇抱着陆远,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走远。
“小宝,”她小声说,“那个姐姐……好像是个好人。”
陆远眨了眨眼睛。
他认得那个少女。
不是因为前世——前世他不认识她。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种“我虽然很凶但我会保护你”的眼神。
和苏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