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她站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下,仰头看着四楼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已经站了十分钟。
她在犹豫。
准确地说,她在后悔。
三天前,她在路边捡到一个被遗弃的婴儿,抱到公园里喂了奶,然后被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一把抢回去。那女人抱着婴儿的样子,像一只护崽的母猫,浑身的毛都竖着,眼睛红红的,声音发抖,但手臂箍得死紧。
苏棠当时觉得:这女人好夸张。
然后她转身走了,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并没有。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回放那个婴儿的脸。小小的,圆圆的,眼睛不太会对焦,但一直朝着她的方向看。
她翻了个身。
“关我什么事。”她对自己说。
第二天,她在学校上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她盯着黑板发呆。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张脸。
她甩了甩头。
“关我什么事。”
第三天,她放学路过那条街,脚不自觉地拐进了那条巷子。她抬头看着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然后她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婴儿从楼里出来——
不是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是另一个。穿西装,高跟鞋,头发扎得很整齐,面无表情。
那个女人——白露——正站在楼下打电话。她看到苏棠,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讲电话。
苏棠站在远处,等了一会儿。
白露挂了电话,朝她走过来。
“你找谁?”她问,语气像在问一个可疑人物。
“不找谁,”苏棠说,“路过。”
白露看着她。
那种眼神苏棠很熟悉——是那种“我看穿你了”的眼神,和她妈的律师看人的方式一模一样。
“林幼薇住四楼,”白露说,“左手边第二间。”
然后她走了。
苏棠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但她还是来了。
四楼,左手边第二间。门是旧的,漆面有些剥落,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来了来了——诶?”
林幼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围裙,头发用一支铅笔别在脑后,脸上还沾着一块蓝色的颜料。她看到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你是那天那个——”
“嗯,”苏棠把水果袋往前一递,“我路过,顺便来看看。”
她说完就觉得这个借口烂透了。谁“路过”会带一袋水果?谁会专门爬四楼来“顺便看看”?
但林幼薇没有拆穿她。她接过水果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进来坐!快进来坐!”
苏棠被让进了屋。
这间公寓比她想的小。一室一厅,客厅大概十几平米,被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和一堆婴儿用品塞得满满当当。但很干净,很整齐,空气里有一股奶香味和颜料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味。
沙发旁边的靠垫围成一个圈,圈里躺着——
陆远。
他醒着,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到动静,他慢慢地把脸转向门口的方向。
苏棠站在门口,和他的目光对上了。
那双眼睛。
和三天前一样,不太会对焦,但一直在朝她的方向看。
“他……他还好吗?”苏棠问。
“很好呀!”林幼薇把她让到沙发上坐下,自己蹲到靠垫旁边,把陆远抱起来,“小宝,你看谁来啦?是那天救了你的姐姐哦!”
陆远看着苏棠。
苏棠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他好像在看我看他。”苏棠说。
“他就是在看你呀!”林幼薇笑了,“小宝喜欢看人,尤其是新面孔。他每次看到新的人都会看很久,好像在观察人家。”
苏棠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陆远的脸颊。
好软。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来。
“他很可爱。”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林幼薇看着她缩回去的手,忍不住笑了。
“你可以多摸一下,没关系的。他不会咬人——他现在还没有牙。”
“我不是怕他咬我。”苏棠说。
但她没有再把伸出去。
林幼薇把陆远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水。苏棠坐在沙发上,看着旁边的陆远。
他还在看她。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他的小嘴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苏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别看我了。”她小声说。
陆远当然没有听她的。他继续看她。
苏棠别过头,看着窗外。
“你妈妈挺不容易的,”她突然说,“一个人带着你,住这种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查过了,”她继续说,“收养一个孩子要走很多程序,要花很多钱,要等很久。她一个人,没结婚,收入也不高,很难通过的。”
她顿了一下。
“但她是真的想要你。”
她转头看了一眼在厨房里忙碌的林幼薇——她正踮着脚尖够柜子里的杯子,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最后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
“笨手笨脚的,”苏棠小声说,“连杯子都够不到。”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林幼薇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苏棠,一杯自己喝。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苏棠。”
“苏棠……好好听的名字!”林幼薇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像是在品尝什么好吃的东西,“我叫林幼薇,你叫我幼薇姐就行!”
苏棠看着她。
“你多大?”
“二十二呀!”
“我十八,”苏棠说,“叫姐姐太早了。”
“那叫名字也行!”林幼薇一点都不在意,笑嘻嘻地说,“苏棠苏棠苏棠——好好听的名字,像糖一样甜。”
苏棠的表情有点僵。
她从小到大被人说过很多次“名字好听”,但从来没有人说“像糖一样甜”。
“你这个人,”她顿了顿,“挺奇怪的。”
“诶?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
林幼薇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可能吧。但是小宝不觉得我奇怪呀,对吧小宝?”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陆远,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
陆远被她蹭得眯起了眼睛,但没有躲开。
苏棠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
“我走了。”
“这么快?再坐一会儿嘛!”
“不了,还有事。”
林幼薇抱着陆远送她到门口。
“苏棠,”她突然说,“谢谢你那天救了小宝。”
苏棠背对着她,停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换谁都会那么做的。”
“不会的,”林幼薇的声音很轻,“不是每个人都会。”
苏棠没有回头。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下来,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暖黄色的灯光,窗帘后面有两个影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苏棠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林幼薇家。
第一次是“路过”,第二次是“刚好在附近吃饭”,第三次是“下雨了没带伞借躲一下”,第四次已经找不到借口了,直接拎着一袋菜上门。
“给你带的,”她把菜放在桌上,“别天天吃外卖。”
林幼薇看着那袋菜——西红柿、鸡蛋、青菜、排骨——嘴巴张得大大的。
“你……你会买菜?”
“废话。”
“不是,我是说……你才十八岁诶,就会买菜了?”
苏棠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我十岁就会了。”
林幼薇沉默了。
她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少女,身上有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苏棠不但会买菜,还会做饭。
她把林幼薇赶出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动作干净利落,刀工比林幼薇好十倍。
林幼薇抱着陆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里面忙活,忍不住感叹。
“苏棠你好厉害啊……”
“这有什么厉害的。”
“就是很厉害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泡面都煮不好。”
苏棠没有回应。她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她面不改色地翻炒了两下,然后加了一勺盐。
十五分钟后,两菜一汤端上桌。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排骨汤。
“哇——”林幼薇看着桌上的菜,眼睛都亮了,“看起来好好吃!”
苏棠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喝汤。”
然后她转身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躺在靠垫围栏里的陆远。
“他吃了吗?”
“喂过了!一个小时前喂的,喝了一百五十毫升呢!”
苏棠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远的脸颊。
这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移到他的鼻尖,再到他的眉毛。
“他的眉毛好淡。”她说。
“对呀,刚出生的宝宝眉毛都很淡的,慢慢就会变深的。”
苏棠“嗯”了一声,收回手。
她坐到桌前,开始吃饭。林幼薇也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说“好好吃”“苏棠你以后一定要常来”“这个汤好好喝”。
苏棠面无表情地吃着饭,没有回应。
但她的耳朵红了。
苏棠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五次,从“路过”变成“放学顺路”,从只待半小时变成帮忙做完晚饭才走。
她开始帮林幼薇做很多事情——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甚至帮忙给陆远换尿布。
她换尿布的手法比林幼薇还熟练。
“你之前带过小孩?”林幼薇惊讶地看着她。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苏棠没有回答。
她没有说是因为她在网上看了三天视频教程。没有说她用枕头练了一整个晚上。没有说她第一次给陆远换尿布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但硬是装出一副很熟练的样子。
她只是说:“这种事情,看看就会了。”
林幼薇没有追问。她只是笑着说:“苏棠好厉害啊。”
苏棠的耳朵又红了。
有一天晚上,苏棠帮陆远洗完澡,把他裹在浴巾里抱出来。
他刚洗完澡,整个人都粉粉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睛亮亮的,小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
苏棠把他放在沙发上,用浴巾轻轻擦着他的头发。
“你别乱动。”她小声说。
陆远没有动。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很近。眉毛很浓,眼睛很大,鼻子很挺,嘴唇抿着。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擦完头发,又擦了擦他的小脸、小手、小脚。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擦完之后,她用浴巾把他裹成一个卷,放在靠垫围栏里。
然后她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妈妈很辛苦。”
陆远看着她。
“她一个人,要上班,要照顾你,还要跑那些手续。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黑眼圈越来越重。”
她顿了一下。
“但她从来不说累。每次看到你,她都在笑。”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
“你以后要对她好一点,”她说,“知道吗?”
陆远看着她。
他看到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光,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苏棠收回手,站起来。
“我走了,”她朝厨房喊了一声,“幼薇姐,饭在锅里,你记得吃。”
“好的!苏棠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穿上鞋。
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远正在靠垫围栏里看她。
她看了他一秒,然后关上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苏棠的步子很慢。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她一个人,背着书包,慢慢地走着。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陆远的时候——被放在婴儿车里,丢在路边,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当时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她以为他又会被丢下。
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但她没有走开。她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的身体很轻,很小,很暖。
他看着她的时候,没有哭。
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是两颗星星。
苏棠停下来,仰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但她觉得有。
“苏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白露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白……白小姐?”
“叫我白露就行。”她走过来,站在苏棠面前,“你最近经常去幼薇家。”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棠没有否认。
“她很辛苦,”她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白露看着她。
“那你呢?”
“什么?”
“你也很辛苦。”
苏棠愣了一下。
白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
苏棠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白露,XX生物科技集团,副总裁。
“你是副总裁?”苏棠抬头看着她。
白露没有回答。
“你看起来不像。”
“像什么?”
“像副总。”
白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外表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能力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哒,哒,哒。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
“保护想保护的人……”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她想起陆远的脸。小小的,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她想起林幼薇的手。沾着颜料,布满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