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的午夜总是比别的城市要更安静一点。
至少在老城区中心的那座百年钟楼的顶层平台上是这样的。
晚风吹过带着江潮湿气的发梢，凌夜微微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黑色长风衣又裹紧了一点，对着手里捧着的马克杯吹了吹气。
杯子里的热可可冒着暖融融的白汽，甜腻的香气混着晚风散开，连带着把远处飘过来的、属于城市暗面的那点阴冷的气息都冲散了不少。
她靠在冰凉的石栏杆上目光放远，落在脚下延展开去的城市夜景里。霓虹灯在远处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车流像发光的溪流在马路上缓缓移动，一切都看起来和平常的都市午夜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凌夜知道再过不到一分钟，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就会醒过来。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旧得表盘都有点氧化的表，秒针正一步一步的朝着十二的位置挪过去。
秒针蹭过十二的瞬间，钟楼顶层的大钟准时的敲响了。
“咚 ——”
低沉而厚重的钟声，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第一声，第二声…… 一下，又一下，十二声钟声，慢慢的散进了午夜的风里，传得很远很远。
随着最后一声钟声落下，整座城市的气息变了。
原本平稳的现实的边界像是被揭开了一层薄纱，那些藏在阴影里、藏在镜子里、藏在无人的巷子里的东西开始醒过来了。
远处老城区的方向有一丝微弱的、扭曲的恶意飘了过来，带着点冰冷的腥气，那是最近冒出来的一个新的怪谈，好像是叫什么镜中人？凌夜有点记不清了，前几天好像有谁提过一句？
不过没关系，反正只要它不跑到钟楼这边来，凌夜就懒得管。
她又喝了一口热可可，甜得恰到好处的味道让她舒服的眯了眯眼睛。
真好，今天的异常好像比昨天少了一点，看来今天可以安安稳稳的摸鱼到天亮了。
她把马克杯放在身侧的石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那个追了好久的动漫的更新页面。哦，更新了，太好了！今天晚上就可以把存的几集都看完。
要是没有那些不长眼的家伙来打扰她的话，今天晚上会是完美的一夜。
凌夜是这么想的。
可惜，事与愿违。
她刚点开视频，就听到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在钟楼的木质楼梯上，震得楼梯都有点晃。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还混着有点粗的喘气声，像是有人在拼命的往上跑。
凌夜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又来了。
最近怎么这么多不请自来的家伙？上周是那个想找她拜师的异能者，上上周是调查科的那个老油条想拉她进组织，再上周是哪个来着？哦，是个不长眼的怪谈，被她随手扬了之后连灰都没剩下。
怎么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的摸个鱼呢？
凌夜叹了口气把手机按灭揣回口袋里，有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她本来想装作没听到把那个人打发走的，但是那脚步声已经跑到门口了，紧接着就是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的，敲得她的小房间的门都在晃。
“有人吗？请问有人在吗？”
一个有点软又带着点着急的女声隔着门传了进来，听起来年纪不大。
凌夜皱着眉没应声，想把这个人熬走。她这里不对外开放，只要她不开门，过一会儿那个人应该就会走了吧？
但是显然，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
敲门声更急了，那个女声带着点哭腔，继续喊：“求求你开开门！我是市异常调查科的，我真的有急事找你！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追过来了！求求你了！”
异常调查科？
凌夜挑了挑眉。就是那个管城市这些异常的官方组织，以前倒是有几个人来找过她，不过都被她打发走了。
怎么今天又来一个？
她正想着，就听到门外的那个女孩子 “啊” 的一声轻叫，然后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带着扭曲恶意的气息一下子就飘了过来。
哦，原来那个镜中人居然追过来了？
凌夜的脸色沉了一下。
真是的，这些家伙越来越没规矩了，居然敢跑到她的地盘上来撒野？
她没再犹豫，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冷风就灌了进来，然后一个穿着警服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撞进了她的怀里。
小姑娘浑身都在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了点灰，看起来狼狈得很。她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闪着红光的仪器，应该是调查科用来测异常的道具，现在那个仪器正疯狂的闪着红光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吵得人头疼。
而她的身后走廊的阴影里，一个惨白的、没有脸的影子正慢慢的从墙里渗出来，长长的手臂伸着朝着小姑娘的后背抓过来。
那影子的指尖带着黑色的雾气碰到的墙壁，都像是被腐蚀了一样慢慢的变得模糊。
就是这个家伙？
凌夜挑了挑眉，有点嫌弃的往后退了一步，把怀里的小姑娘扶稳，然后抬起手对着那个影子随意的挥了一下。
没有什么酷炫的特效，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那个张牙舞爪的影子就像是被太阳晒到的雪团一样瞬间就化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刚才还在疯狂报警的仪器一下子就停了，走廊里的阴影也恢复了正常，就好像刚才那个东西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整个过程连一秒钟都不到。
那个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紧紧的闭着眼睛缩在凌夜的怀里浑身发抖，过了好半天才敢慢慢的睁开眼睛，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愣住了。
身后的走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个追了她一路的、可怕的镜中人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有点懵，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仪器，仪器已经恢复了正常，屏幕上显示着周围的异常指数是零。
苏清圆有点不敢相信，她刚才跑了一路，这个仪器就没停过报警，怎么一下子就归零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凌夜。
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比她高一点，穿着黑色的长风衣，黑长直的头发披在肩膀上，皮肤白得像是月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的人，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欸？” 苏清圆的声音还有点抖，她抓着凌夜的衣服紧张的问，“你...你把它打跑了？”
凌夜拍了拍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拿开，有点嫌弃的拍了拍被她抓皱的地方，然后冷淡的开口：“没打跑，只是拍死了。一个小影子而已，也敢跑到我这里来捣乱。”
苏清圆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那个把她整个调查科的前辈都打伤了，把三个大活人直接吞进镜子里，连特制的封印道具都没用的镜中人在她嘴里就是个小影子？
她是不是在做梦？
苏清圆有点懵，她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看着凌夜，眼睛里的星星都快溢出来了。
我的天，也太厉害了吧！这就是传说中的钟楼守夜人？也太强了吧！
她以前在老档案里看到过，说老城区的钟楼有个守夜人，是所有异常的克星，只要有她在，城市里的大灾厄就不会爆发，她还以为是老人们编的传说呢，原来都是真的！
“太厉害了吧！” 苏清圆一下子就激动起来，抓住凌夜的手晃了晃，“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跟你说，那个镜中人可厉害了，我们科里的前辈都搞不定它，我追了它好几天了，差点就被它吃掉了！”
凌夜被她晃得有点头疼，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不要一直你你你的称呼我，我叫凌夜，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这里不对外开放，你赶紧回去吧，别来打扰我。”
苏清圆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她怎么可能走啊！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厉害的大佬，要是就这么走了，她下次再遇到这种怪谈，岂不是还是要被追着跑？
而且，她刚调到调查科，要是这个案子破不了，她就要被调回普通的派出所了，她才不要！
她赶紧上前一步，可怜巴巴的看着凌夜双手合十：“凌小姐，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吧！我刚调到调查科，这是我第一个案子，要是破不了，我就要被调走了！而且，那个镜中人虽然被你打死了，但是还有三个被它抓进去的人啊，他们还在镜子里呢，要是不救他们，他们就会死的！”
凌夜皱了皱眉，有点烦。
她最烦这种事情了，救了人之后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找她，然后她的摸鱼日常就没了。
但是那三个人要是不管的话，在那个镜子里的空间过几天就会崩掉，到时候那些负面情绪散出来又会搞出一堆新的怪谈，到时候还是要她来收拾烂摊子。
算了，反正都是麻烦。
她叹了口气，有点无奈的看着苏清圆：“所以你想怎么样？”
苏清圆一看有戏，立刻眼睛一亮，赶紧说：“我想跟着你学习！凌小姐，你收我当徒弟好不好？我会很乖的！我帮你打扫钟楼，帮你买早饭，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我绝对不会打扰你的！真的！”
凌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有点无奈。
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黏人？
她正想拒绝，然后手机就震了一下，是快递站的短信，说她订的新的动漫周边和那箱可可粉到了。
凌夜有点愁。
她不想下去拿。
下去的话要走那么长的楼梯，还要穿过老城区的那条巷子，快递站的那个老板每次看到她都要拉着她聊半天，说什么他女儿也喜欢动漫什么的，太麻烦了。
要是有个人帮她拿就好了。
她看着眼前的苏清圆，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很能干的样子，而且很积极，要是她留下来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帮她拿快递，帮她买东西，帮她打扫卫生，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干，安安稳稳的摸鱼了？
好像...也不错？
凌夜犹豫了一下，然后看着苏清圆问：“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苏清圆立刻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对！对！我什么都愿意做！凌小姐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包括帮我拿快递，帮我买晚饭，帮我打扫房间？”
“当然！” 苏清圆立刻点头，“我都可以！我力气很大的！我能搬得动！”
凌夜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反正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也没什么坏心眼，而且软乎乎的，应该也不会惹什么麻烦。
而且，要是她留下来的话，以后再有那些不长眼的怪谈或者异能者找上门，是不是就可以让她去打发走？
哦，这好像更不错！
凌夜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噼啪响，然后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好吧，那你要留下来也可以，但是我跟你说好，第一，不准让你们调查科的人来打扰我。第二，不准随便碰我的东西，尤其是我书架上的那些漫画。第三，要是有别的人来找我，你帮我打发走。”
苏清圆一听，立刻开心的跳了起来，一下子就扑过去抱住了凌夜：“太好了！谢谢凌姐！你真好！”
凌夜被她抱的有点懵，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
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这么抱过她了。
上一次有人这么抱她还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一百年前？那个时候她的第一个搭档，也是这么软乎乎的，抱着她说以后要一直跟她一起守钟楼。
然后...
凌夜的心跳快了一点，脸上有点热，她赶紧推开苏清圆，有点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好了好了，别抱了，你进来吧，外面风大。”
苏清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笑了笑：“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开心了。”
她跟着凌夜走进了那个小小的房间，眼睛好奇的到处看。
房间很小，但是很干净，靠墙有个小小的沙发，前面是个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马克杯，还有一包可可粉，旁边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漫画，还有一些小说，最上面的一层放着一些旧旧的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哇，凌小姐，你也喜欢看漫画啊？” 苏清圆看到书架上的漫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也喜欢！我也追那个《魔法少女小缘》！哦，你也有这个！”
凌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摸鱼的时候看的。”
她走到桌子旁边拿起自己的那个马克杯，然后又拿出了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苏清圆倒了一杯热可可递给他：“喝点吧，你刚才跑了一路，压压惊。”
苏清圆接过杯子，暖乎乎的温度从手心传过来，她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哇！好好喝！凌小姐你怎么做的？比外面奶茶店的还好喝！”
凌夜坐在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有点无所谓的说：“就是超市买的可可粉加了点牛奶和棉花糖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才不是！” 苏清圆坐在她旁边捧着杯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我自己泡的就没有这么好喝！凌小姐你太厉害了，连泡可可都这么厉害！”
凌夜被她夸的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有点红，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夜景：“好了，别说这个了，你说那三个人被抓进镜子里了？在哪里？”
苏清圆立刻点头，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拿出自己的公文包并翻出文件：“那三个人是去那里探险的大学生，就在老城区的那个旧照相馆，就是那个已经关门了十年的老照相馆，那里有个大的落地镜，那个镜中人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凌夜点点头，那个照相馆啊，她有点印象，几十年前那里的老板是个挺好的老头，后来老头死了照相馆就关了，没想到现在居然搞出了个怪谈。
“行，明天我们过去看看。” 凌夜说，“不过今天晚上你就先住在这里吧，你一个人出去又会被别的怪谈盯上。”
苏清圆立刻点头开心的说：“好！谢谢凌小姐！”
她看着凌夜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苏清圆的心跳莫名的快了一点。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的人啊。
以后能跟着她也太好了吧。
凌夜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挑了挑眉：“看什么？”
苏清圆一下子就脸红了，赶紧低下头捧着杯子小声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凌小姐你真好看。”
凌夜的脸也红了一下，她咳了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好了，别乱说，赶紧喝完早点休息。”
苏清圆吐了吐舌头偷偷的笑了一下，然后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着热可可。
凌夜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也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
算了，摸鱼计划虽然被打破了，但是多了个帮忙干活的小家伙，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以后拿快递不用自己去了。
她偷偷的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清圆，小姑娘正捧着杯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窗外的夜景，像个好奇的小猫一样。
嗯，好像也挺可爱的。
就...先让她留下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