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那家便利店,凌夜是有印象的。
大概七八年前那里还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后来拆了重建成了一栋商住两用的小楼,一楼是便利店和奶茶店,楼上是几间出租公寓。
凌夜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手里还捧着苏清圆给她灌好的保温杯,里面是出门前现泡的热可可。
“凌小姐,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苏清圆坐在她旁边抱着那个老旧的公文包,里面塞满了调查科配发的各种道具,看起来倒是准备齐全。
凌夜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确实困。
出租车里开着暖风,苏清圆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让她难得地觉得有点安心。
这种有人陪着去处理异常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还是……
出租车在城西的一条巷口停下来,司机师傅回头看了看她们有点犹豫地说:“两位姑娘你们确定要在这儿下?这附近最近晚上不太平,前两天还有人说看到便利店门口有奇怪的人影晃来晃去,怪吓人的。”
苏清圆连忙掏钱付车费,笑着安抚司机:“没事没事,我们是调查科的,专门处理这种事情,师傅您赶紧走吧别在这儿多待。”
司机一听调查科三个字,脸色变了一下,便没再多问,接过钱就踩油门走了,车屁股后面的尾气在路灯下飘散开来,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凌夜站在巷口看了看四周。
城西这片是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处,城市规划得有点乱,左边是新修的柏油马路和整齐的路灯,右边还是那种窄窄的巷子和老式的砖墙,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像是勉强撑着的一点体面。
那家便利店就在巷子深处,门头的灯箱亮着“24小时营业”几个字,但走近了就能看到店里面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开,只有冰柜的灯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白光。
“就是这家。”苏清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报告,小声念给凌夜听。
“三天前开始,附近的居民反映这家便利店在半夜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跑来跑去,还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但是白天来看的时候店里一切正常,老板也说晚上锁了门不可能有人进去。”
她翻了一页继续念:“昨天凌晨有两个巡逻的同事进去检查,进去之后对讲机就断了信号,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恢复,恢复之后那两个人说是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个自己。”
“很多个自己?”凌夜挑了挑眉。
“对,原话是‘便利店的货架后面站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穿着一样的制服,拿着一样的对讲机,就连脸上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苏清圆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嗓子有点发紧,“他们说那些‘自己’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等他们想跑的时候却发现便利店的门打不开了,货架之间的过道也变得越来越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凌夜听完没说什么,只是迈步朝着便利店走过去。
苏清圆赶紧跟上去,一只手攥着凌夜的衣角,另一只手已经把异常探测仪掏了出来,仪器的屏幕上代表着异常指数的数字正在慢慢往上跳——10、20、35、50……
“凌小姐,指数在涨。”苏清圆的声音有点抖。
“嗯,我知道。”凌夜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伸手推了一下玻璃门。
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点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和过期面包的酸味,有点冲鼻子。
店里面黑漆漆的,货架上的东西看不太清楚,只有冰柜的灯光把周围几排货架照出模糊的轮廓。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店内的各个角落,但是画面都是静止的,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凌夜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苏清圆咬了咬牙,也跟着进去了,手里的探测仪开始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数字已经跳到了85。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上了。
“咔哒”一声,很轻,但是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苏清圆猛地回头,伸手便去推门,门却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凌、凌小姐……”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别慌。”凌夜的声音从前面的货架后面传过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一个小小的空间折叠类异常,不算什么高级货色,你先站在那儿别动。”
苏清圆赶紧应了一声:“好、好的!”
她站在原地死死地攥着探测仪,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看。
店里的货架整整齐齐的,上面摆满了各种商品——泡面、薯片、饮料、面包、饭团……看起来和普通的便利店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些商品的包装上,印着的不是常见的品牌logo,而是一些扭曲的、看不懂的符号,有的像是被揉成一团的文字,有的像是融化的脸,还有的像是一只只眯起来的眼睛。
苏清圆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不敢再看那些包装,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货架尽头站着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人。
那人背对着她,正低着头整理货架上的东西,动作机械又僵硬,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下一下把货架上的饮料摆正,又拿下来,再摆正,再拿下来,反反复复。
“那个,凌小姐?我这里好像有异常。”苏清圆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那人也没回头,继续整理货架。
苏清圆的探测仪疯狂地响了起来,指数直接飙到了120,红灯闪得像是要爆炸一样。
她下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结果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还有点凉。
她僵硬地转过头,就看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货架,货架上摆满了……镜子?
大大小小的镜子,圆的方的椭圆的,有的镶着复古的雕花边框,有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塑料框,但所有的镜子里,映出的都不是她的脸。
而是同一个画面——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人背对着她在整理货架。
苏清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凌夜的名字,但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清圆差点吓晕过去。
“别怕,是我。”
凌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点无奈,还带着点嫌弃?
苏清圆猛地转过头,就看到凌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货架上的泡面盒正翻来覆去地看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粗制滥造的赝品。
“这玩意儿的做工也太敷衍了。”凌夜把泡面盒随手丢回货架上,“连包装上的字都懒得好好写,就画几个符号糊弄人,现在的异常真是越来越没有职业素养了。”
苏清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发现自己刚才被吓得嗓子都哑了,只能干巴巴地咽了口口水。
“凌、凌小姐,那个……那个货架尽头的人……”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哦,那个啊。”凌夜连看都没看一眼,“一个投影而已,就是用来吓唬人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就帮你处理掉了?”
“不不不,不用了不用了!没有危险就行....”苏清圆赶紧摆手。
凌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行了,我大概看明白了。”她拍了拍手,走到收银台前面随手拉开抽屉翻了翻,“这个异常的本体不在店里,这整个便利店都是它的投影,真正的本体在……嗯,应该是在这栋楼的地下。”
“地下?”苏清圆愣了一下,“可是这栋楼没有地下室啊,我看过建筑图纸的。”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凌夜把收银台的抽屉合上,转身朝着便利店后面的员工通道走过去,“异常这种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在现实的缝隙里塞东西,你以为这是一堵墙,其实后面可能多了一个房间,你以为这是一层楼,其实下面可能多了一个地下室,空间折叠是最基础的把戏。”
她推开员工通道的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和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就是这儿了。”凌夜走到铁门前,伸手弹了一下那把锁。
“叮”的一下应声而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苏清圆跟在后面,手里的探测仪已经叫得像是在尖叫一样了,指数突破了200,红色的指示灯变成了白色,整台仪器都在发烫。
“凌小姐,指数太高了!这个异常的等级可能比那个镜中人还要高!”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嗯,是比那个镜子高一点。”凌夜推开了铁门,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镜中人那个最多算是个D级怪谈,这个勉强算个C级吧。”
“C级?!”苏清圆的声音都劈了,“C级的异常需要至少5个资深调查员才能处理!凌小姐,我们要不要先撤回去叫人?”
“叫人?”凌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笑,“你们调查科的那些人来了也是送菜。”
苏清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是想到昨天晚上凌夜随手拍死镜中人的场面,又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铁门后面是一个向下的楼梯,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楼梯的两边是水泥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像是刚浇筑好没多久。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二三十平米的样子,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正放着一个老式的收音机。
是那种几十年前流行的、带着大喇叭的收音机,棕色的塑料外壳,上面有几个旋钮和一个银色的开关。
收音机没有插电,但是它自己正在播放着什么。
“滋滋……滋滋……沙沙沙……”
像是调频的杂音,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
苏清圆站在楼梯口不敢往前走了,她的探测仪已经烧得烫手,屏幕上全是乱码,数字跳得太快,已经看不清具体是多少了。
“凌小姐,那个收音机就是本体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嗯,那就是本体。”凌夜走到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那个收音机,“一个会投射镜像空间的收音机,有点意思,这玩意儿应该是在这栋楼重建的时候被埋进来的,可能当时没处理干净吧。”
她伸手去碰收音机,指尖还没碰到外壳,收音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吱——!”
声音刺耳得像是用指甲刮黑板,苏清圆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整个人蹲了下去。
与此同时,整个房间开始扭曲。
墙壁上出现了无数的镜子,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蜂巢的孔洞一样,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的是便利店的货架,有的是深夜的街道,有的是陌生的房间,还有的……是苏清圆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小时候的她。
那个扎着羊角辫、穿着小学校服的小女孩正蹲在一个角落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