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圆愣住了。
那是她七岁的时候,父母离婚的那天,她躲在衣柜里哭的样子。
她以为这个画面早就被自己忘记了,但是现在,它就这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镜子里,每一个细节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还有外面客厅里父母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苏清圆。”
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你为什么要当调查员?是因为小时候没有人保护你,所以你才想变得强大去保护别人吗?”
苏清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可是你真的很弱啊。”镜子里的自己站了起来,一步步朝着镜面走过来,脸越贴越近,近到苏清圆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你连一个怪谈都对付不了,还要靠别人来救你,你这样的人真的能保护别人吗?”
“你只是在拖后腿而已。”
“你的存在对凌夜来说只是一个累赘。”
“她根本不需要你,就像你爸爸妈妈不需要你一样。”
“闭嘴!”苏清圆猛地喊了出来,声音都在发抖,“你闭嘴!”
她掏出了配枪对准了镜子,但是手抖得厉害,枪口根本对不准。
“啪。”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按在了镜面上。
是凌夜。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那面镜子前面,手掌贴着镜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苏清圆”。
“挺会挑人痛处戳的嘛。”凌夜的语气很平淡,但是苏清圆听出了一丝冷意。
“欺负一个小姑娘很有成就感?”
镜子里的“苏清圆”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恶意的笑容:“我说的是事实,她很弱,在拖你的后腿,你根本就不需要她!”
“她是我的人。”
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楚的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她弱不弱,拖不拖后腿,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她说完,手掌微微用力,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咔嚓”一声,很脆。
裂纹从凌夜的掌心开始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很快就布满了整面镜子。
镜子里的“苏清圆”脸色变了,开始尖叫,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打碎这面镜子会怎样?!这里面封着她的过去!打碎了,她的记忆就会——”
“就会怎样?”凌夜歪了一下头,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你以为我没处理过像你这样的异常?你们最擅长的就是把人的记忆和情绪当成人质,让人投鼠忌器不敢动手。”
她顿了顿,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但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真正的强者,从来不怕直面自己的过去。”
“啪——!”
整面镜子碎了,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苏清圆小时候的画面,然后那些画面像是被水浸泡的颜料一样慢慢地模糊了,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消散在了空气里。
苏清圆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些碎片飘落,眼眶热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凌夜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碎玻璃渣,转身看着她,眼神难得的柔和了几分。
“别听那东西胡说八道。”她说,“你一点也不弱,能在镜中人的追杀下跑到钟楼找到我已经很厉害了,更何况你还只是个新人。”
苏清圆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使劲地擦眼泪,但是越擦越多,就那么站在原地哭,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我真的好怕……”她抽抽噎噎地说,“我怕我真的是在拖你的后腿……我怕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怕你也会像他们一样不要我……”
凌夜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会的。”
她说得很轻,但是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笃定。
“我说了,你是我的人,我不会不要你。”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了。
自从父母离婚之后,她就一直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备考警校,一个人搬进出租屋,一个人面对那些可怕的异常。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有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温暖的,安心的,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
凌夜被她哭得有点手足无措,最后只能僵着身子让她靠着自己哭,嘴上还假装嫌弃地说:“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苏清圆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凌小姐,谢谢你。”
“谢什么谢,赶紧干活。”凌夜假装不耐烦地转过身,走到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那个收音机,“这东西才是正主,先把正事办了。”
收音机还在发出“滋滋”的杂音,但是明显比刚才弱了很多,像是被凌夜刚才那一下吓到了,整个外壳都在微微发抖。
凌夜伸手,一把抓住了收音机的外壳。
收音机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噪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尖叫,整个房间的镜面都开始出现裂纹,一面接着一面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行了,别叫了。”凌夜皱了皱眉,手上微微用力,“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散掉;第二,我帮你散掉。”
收音机抖得更厉害了,噪音变成了呜呜咽咽的声音。
苏清圆站在后面看着那个抖成筛子的收音机,突然觉得这个异常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甚至还有点可怜?
“三秒钟考虑。”凌夜完全不为所动,“三、二——”
收音机发出一声呜咽,然后外壳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渗出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空气中很快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收音机的噪音停了。
整个房间的镜面全部碎裂,碎片在空中化作光点慢慢地消失了。
墙壁恢复了水泥的本色,地上干干净净的,就好像刚才那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凌夜手里的收音机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旧收音机,外壳上全是裂纹,喇叭也瘪了,看起来像是被丢弃了很久的废品。
“行了,搞定了。”她把收音机随手丢在桌子上,转身拍了拍手,“这个异常的源头就是这东西,应该是几十年前有人在这栋楼里用这个收音机听过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而留下了执念,慢慢养成了这么一个玩意儿。”
苏清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探测仪已经经恢复了正常,屏幕上显示着“无异常”三个字。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都有点软。
“结束了?”
“嗯,结束了。”
“那我们可以回去了?”
“嗯,回去。”凌夜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去我要好好睡一觉,今天这事害我少睡了至少两个小时。”
苏清圆忍不住笑了:“凌小姐,你每次处理完异常都要算自己少睡了多久吗?”
“当然。”凌夜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又不是免费劳动力,守护城市又没工资拿。”
她说着朝楼梯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苏清圆。
“你还好吗?能走吗?”
苏清圆点点头迈步跟上去,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什么小声问:“凌小姐,刚才镜子里的那些话……打碎了镜子,我的记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凌夜头也没回地说,“那些镜子里的画面不是你的记忆,只是你的情绪投射,异常最喜欢这种东西,因为它们知道人最脆弱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
“真正的记忆在你脑子里,谁也拿不走,那个镜子里的东西只是一个借着你的过去吓唬你的纸老虎。”
苏清圆听着她的话,心里突然觉得暖暖的。
她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凌夜,和她并肩走在窄窄的楼梯上。
“凌小姐。”
“嗯?”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人,是认真的吗?”
凌夜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有点红。
“……你听错了。”
“才没有!我明明听到了!”
“听错了。”
“没有!”
“走了,别磨蹭。”
“凌小姐你脸红了!”
“没有,是楼梯里太热了。”
“可是现在是冬天,楼梯里也没有暖气啊……”
“闭嘴。”
苏清圆捂着嘴偷笑,乖乖地跟着凌夜走出了员工通道回到了便利店里。
便利店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正常,货架上的商品也变回了普通的品牌,一切看起来都和普通的便利店没什么区别了。
门口的玻璃门也恢复了正常,轻轻一推就开了。
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但是苏清圆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跟在凌夜身后,走出便利店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大大的银盘子。
“凌小姐,你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异常呢?”她突然问。
凌夜想了想,难得认真地回答:“因为人的执念吧,快乐、悲伤、愤怒、恐惧、遗憾……这些情绪在现实里找不到出口,就会变成别的东西,藏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
“那我们把它们都清除掉,是不是就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
凌夜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也许吧。”她说,“但是有些东西不是清除了就消失了,它们会换一种方式回来,所以……”
“所以?”
“所以与其想着清除所有的异常,不如学着和它们共处。”凌夜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光和暗组成的,我的工作不是把所有的暗都消灭掉,只是不让它们越过那条线而已。”
苏清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凌夜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喝热可可。”
“嗯!”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了没几步,苏清圆的手机又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调查科的值班同事打来的。
“喂?怎么了?”
“城东的废弃医院又有异常报告!可能需要支援——”
苏清圆看了一眼凌夜。
凌夜面无表情地拿过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明天再说,下班了。”
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苏清圆的口袋里。
“走,回家。”
苏清圆忍不住笑了出来:“凌小姐,你这样会被投诉的。”
“投诉就投诉,反正我又不是你们调查科的人。”
“可我是啊……”
“那你就说你被我绑架了。”
“……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看我像是讲道理的人吗?”
苏清圆跟着凌夜走出了巷子,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夜风轻轻地吹着,远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出租车来了,两个人坐进后座,凌夜靠着车窗眯着眼睛,困得不行。
苏清圆把保温杯递给她:“凌小姐,喝口热可可吧,暖暖身子。”
凌夜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连带着把心里最后一点阴冷都冲散了。
“苏清圆。”
“嗯?”
“明天早上的快递,你去拿。”
“好的!”
“还有,我的可可粉快没了,你顺便去超市买一箱。”
“好的好的!”
“还有,你那身警服太扎眼了,去买几件正常的衣服,穿成这样跟着我出去,别人还以为我犯事了。”
苏清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不好意思地笑了:“好的,我明天就去买!”
凌夜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靠着车窗很快就睡着了。
苏清圆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凌夜身上,然后对司机师傅小声说:“师傅,麻烦开慢一点。”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车子在午夜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一格一格地从两个人身上掠过。
苏清圆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明天要不要给凌夜买衣服,要买哪个牌子的可可粉,要几点起来去拿快递……
想着想着,她也困了,眼皮越来越重,头一歪靠在了凌夜的肩膀上沉沉地睡着了。
出租车在钟楼下面停下来的时候,司机师傅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姑娘靠在一起,睡得正香。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她们,只是把暖风调大了一点,然后拿出手机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凌夜先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低头一看,苏清圆正靠着她睡得香甜,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脸上还带着点未干的泪痕。
凌夜看着她,眼神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软。
她没有叫醒苏清圆,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苏清圆很轻,抱起来像是一只小猫,软软的,暖暖的,身上还是那股淡淡洗衣服的味道。
凌夜抱着她走上钟楼的楼梯,一级一级的走得很稳,生怕把她晃醒了。
到了顶楼的小房间,她把苏清圆放在沙发上,给她盖好毛毯,又把保温杯里的热可可倒出来热了热,放在矮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热可可放在桌上了,醒了记得喝。明天快递记得拿。——凌夜”
写完之后,她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帮苏清圆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晚安。”她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凌夜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苏清圆轻轻的呼吸声,觉得今晚的钟楼好像比平时暖和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