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听到客厅里传来苏清圆压低了声音的通话，还有翻找东西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一只勤劳的小仓鼠在整理窝。
“嗯嗯，我知道了……好的，好的好的。”
然后是挂电话的声音，再然后是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再然后——
“啪嗒。”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哎呀……”苏清圆小声地惊呼了一下又赶紧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凌夜的卧室方向，确认没有动静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凌夜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丫头，一大早就这么忙活。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是早上八点半。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起床的正常时间了，但是对于凌夜这种昼伏夜出的守夜人来说，现在等于常人的凌晨三点，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不过被吵醒了，她也没了睡意。
揉了揉眼睛，凌夜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推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苏清圆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文件，旁边还放着几个快递盒子，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里面塞满了东西，看起来是已经去了一趟快递站和超市了。
“凌小姐！”苏清圆看到她出来连忙站起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对不起对不起，我吵醒你了？我本来想轻一点的，但是这个文件太滑了，一下子就掉地上了……”
“没事，反正也该醒了。”凌夜打了个哈欠，走到矮桌旁边坐下来，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丝丝的，还带着一点海盐的咸味。
是她最喜欢的配方。
凌夜挑了挑眉，看了看苏清圆：“你泡的？”
“嗯！”苏清圆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天看你泡的时候记了一下配方，可可粉、牛奶、海盐、棉花糖，对不对？我还加了一点点肉桂粉，我看网上说加一点肉桂粉会更好喝，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凌夜又喝了一口，确实多了一点肉桂的香气，和可可的味道融合得很好，暖洋洋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还行。”她说，语气淡淡的，但是又喝了一口。
苏清圆一眼就看出来她喜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以后我每天都给你泡！”
凌夜没说话继续喝着可可，耳朵尖又有点红了。
苏清圆把地上的文件收拾好放在矮桌上，然后开始拆快递盒子。
“凌小姐，你的快递我给你拿回来了，是两个盒子，一个是动漫周边，一个是新出的漫画单行本，对不对？”
“嗯。”
“还有你要的可可粉我也买回来了，超市只有这个牌子的，我看了配料表应该和你在网上买的那种差不多，你先喝着，要是不行我再去网上帮你订。”
“好。”
“还有，我买了几件衣服。”苏清圆从购物袋里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展开给凌夜看，“你看，这件卫衣怎么样？粉色的，我觉得颜色挺好看的，还有这件牛仔外套，百搭款，还有这条牛仔裤，穿着很舒服，走路也方便……”
她一件一件地展示，像是献宝一样，脸上的表情认真又兴奋。
凌夜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
“凌小姐，你觉得哪件好看？”苏清圆拿着一件粉色卫衣和一件白色T恤，举到身前比了比，“我买的时候纠结了好久，最后还是都买了……”
“都好看。”凌夜随口说。
凌夜继续面不改色地说，“你穿什么都行，反正又不难看。”
苏清圆的脸红了下，她把衣服塞回购物袋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凌夜没听清，但是看她的耳朵尖都红透了，就觉得有点好笑。
这丫头，夸她一句就害羞成这样。
“对了，刚才谁给你打电话？”凌夜问，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苏清圆这才想起来正事，连忙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是表情已经认真了不少。
“是我们科长打来的，就是昨晚那个城东废弃医院的异常报告，他说今天又有新的目击者了，而且不止一个，是三个。”
“三个？”
“对。”苏清圆从文件里翻出一张纸，递给凌夜，“今天凌晨大概三点多的时候，有三个年轻人去那栋废弃医院探险，结果在楼顶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穿着裙子，在楼顶走来走去，他们拍了照片，你看。”
凌夜接过看了一眼。
照片拍得挺糊的，毕竟是半夜用手机拍的，噪点很多，但是隐约能看到楼顶上确实有一个白色的人形轮廓，站在楼顶的边缘上，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这三个人现在呢？”凌夜问。
“在医院。”苏清圆的表情有点复杂，“拍完照片之后，他们就被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扭了脚，还有一个倒是没什么外伤，但是一直在说胡话，精神状态很差。”
“哦？”凌夜挑了挑眉，又看了看那张照片，“有点意思，一般来说，他们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清圆点点头，“科长说希望能尽快去调查一下，因为那栋废弃医院旁边就是一个居民区，异常扩散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行，那就今天去吧。”凌夜把照片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反正也睡够了，早点处理完早点回来。”
苏清圆愣了一下，有点意外地看着她：“凌小姐，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凌夜瞥了她一眼：“因为那个地方离超市很近，处理完了顺便去买菜，冰箱里除了牛奶和可可粉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清圆：“……”
好吧，她就知道。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换了衣服就出门了。
苏清圆穿了那件粉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看起来青春洋溢的，像是一个准备去逛街的大学生。
凌夜还是那件黑色长风衣，里面换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黑长直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冷淡又疏离，和旁边的苏清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凌小姐你不换个颜色吗？总是穿黑色会不会太沉闷了？”苏清圆走在前面，回头看着她。
“黑色耐脏。”凌夜言简意赅。
“可是你又不怎么动，怎么会脏呢？”
“……你在说我懒？”
“没有没有没有！”苏清圆连忙摆手，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说的是你沉稳！沉稳！”
两个人打了辆车往城东的方向走。
城东和城西不太一样，城西是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乱七八糟的，城东则是正经的新城区，马路宽宽的，楼也高高的，到处都是新建的小区和商业综合体，看起来现代化得很。
但是那栋废弃医院像是光鲜亮丽的脸皮上的一道疤，藏在这些高楼大厦的后面。
医院是大概二十年前建的，当时是江城最大的私立医院，后来因为医疗事故和资金链断裂倒闭了，之后就一直荒废着也没人接手，就那么杵在那里风吹雨打的，外墙都斑驳了，窗户也碎了不少，看起来阴森森的。
医院外面围了一圈铁栅栏，上面挂着“危楼勿入”的牌子，还有调查科贴的封条，但是铁栅栏上有一个被剪开的口子，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应该是那些探险的人干的。
苏清圆看着那个口子，皱了皱眉：“这些人真是不要命了，明明都贴了封条还非要往里钻。”
“好奇心嘛，人类的天性。”凌夜淡淡地说，弯腰钻过了那个口子，“而且越是禁止的东西，越有人想去试试，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苏清圆跟着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片碎玻璃，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废弃医院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她缩了缩脖子，赶紧跟上了凌夜的脚步。
医院的正门是一扇玻璃门，不过早就碎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门框，门框上面还有一个红十字的标志，但已经褪色了，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
凌夜走进大厅，环顾了一下四周。
大厅很大，挑高至少有五六米，顶上吊着一个巨大水晶灯的空架子，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那个架子晃晃悠悠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碎玻璃、废纸、空瓶子、还有几个破旧的输液架，墙角堆着一些已经发霉的床单和被褥，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残留气味，闻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苏清圆掏出了探测仪，仪器的指数在慢慢往上跳，从0跳到了15，又跳到了20，最后稳定在了25左右，红灯一闪一闪的。
“异常指数25，不算太高。”苏清圆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异常的等级应该不高。”
“别太早下结论。”凌夜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有些东西会伪装自己，把气息藏得很深，等你走近了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苏清圆赶紧又把警惕性提了上来，紧紧地跟在凌夜身后。
两个人穿过大厅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诊室，门都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偶尔能看到一些破旧的桌椅和医疗设备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走廊的尽头是楼梯，可以通往上面的楼层，也通往下面的地下室。
“我们先去楼顶看看。”凌夜说，“那个白色人影是在楼顶被拍到的，先去那里找找线索。”
“好。”
两个人开始爬楼梯。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每一级台阶上都积了厚厚的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灰尘的味道呛得苏清圆忍不住咳了两声。
二楼、三楼、四楼……
每经过一层，苏清圆的探测仪指数就会往上跳一点，从25跳到了30，又跳到了35，到了五楼的时候，已经跳到了45。
“指数在涨。”苏清圆小声说。
“嗯，感觉到了。”凌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脚步放慢了一点。
到了六楼，楼梯到头了，再往上就是通往楼顶的铁门。
铁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和昨晚那个照相馆的铁锁差不多，但是看起来更旧，更破。
凌夜伸手弹了一下锁，锁应声而开，掉在地上激起了一小片灰尘。
她推开了铁门——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苏清圆眯了眯眼睛。
楼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四周有半人高的围栏，地上铺着防水卷材，但是已经老化得很厉害了，到处都是裂缝和鼓包，有的地方还长了草，绿油油的在灰色的楼顶上格外显眼。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苏清圆的马尾都飘了起来，她赶紧按住头发，眯着眼睛四处张望。
楼顶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色的人影，没有异常的气息，甚至连探测仪的指数都降了下来，从45降到了20，又降到了10，最后稳定在了5左右。
“奇怪……”苏清圆有点懵，“指数怎么降了？”
凌夜没说话，她在楼顶上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围栏的边缘，又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防水卷材，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个白色人影不是在这里出现的。”她说。
“啊？”苏清圆愣住了，“可是照片上明明就是在楼顶拍到的啊？”
“照片是在楼顶拍的没错，但是那个人影……”凌夜顿了顿，指了指围栏外面的方向，“是从那边过来的。”
苏清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医院的背面，一片荒地的杂草中间有一栋小小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一个独立的小房子。
“那是什么地方？”苏清圆问。
“太平间。”凌夜说，“医院废弃之前的太平间。”
苏清圆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太、太平间？
那个地方听起来就很不妙啊……
“走，下去看看。”凌夜转身往铁门的方向走。
苏清圆连忙跟上去，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好几倍。
两个人下楼穿过走廊绕到了医院的背面。
那栋小房子就在前面，铁皮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排风口。
探测仪开始疯狂地响了起来，指数直接从10跳到了80，而且还在不停地往上涨。
苏清圆的手开始抖了。
“凌小姐，已经85了……90了……”
“嗯。”凌夜走到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把手。
门把手冰凉冰凉的，不是金属的那种凉，而是一种像是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阴冷，顺着指尖往上一直爬到了手腕。
凌夜收回手甩了甩。
“确实在里面。”她说，语气依旧平淡，“而且比我想象的要厉害一点，不是那种小东西，应该已经成型有一阵子了。”
“那、那怎么办？”苏清圆的探测仪已经叫得像是在尖叫了，指数突破了120，而且还在涨。
“怎么办？当然是进去看看。”凌夜说，伸手推了一下铁门。
铁门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凌夜皱了皱眉，这次用了点力——
“砰！”
铁门被她一把推开了，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后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腐臭味，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花香的甜味，甜得有点腻，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
苏清圆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凌夜却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味道……”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苏清圆想叫住她，但是又不敢一个人留在外面，只能咬着牙跟了上去。
走廊很短，走了七八步就到了房间的门口。
房间很大，大概有六七十平米的样子，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墙上贴着白色的墙砖，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床。
不是普通的病床，而是一张停尸床。
不锈钢的，上面铺着一层白色的布，布的下面鼓鼓囊囊的，好像躺着一个人。
探测仪的指数瞬间飙到了200，红灯变成了白色，整台仪器都在发烫，苏清圆的手心全是汗，她感觉自己快要拿不住那个仪器了。
凌夜走到停尸床前面，低头看着那块白布。
白布下面确实有东西，而且那个东西在动。
很轻微的起伏，像是在呼吸。
苏清圆的腿都在抖了，她死死地攥着凌夜的衣角，声音都变了调：“凌小姐，它在呼吸”
“嗯，我知道。”凌夜伸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等等等等！”苏清圆赶紧拉住她的手，“你就这么掀开？万一下面是——”
“是什么？”凌夜回头看了她一眼，“一个死了很久的尸体？还是一个会咬人的怪谈？”
“都、都有可能啊！”
“那就更该掀开了。”凌夜说，手上微微用力——
白布被她一把掀开了。
苏清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缩到了凌夜的身后。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尖叫，没有扑咬，没有扭曲的怪物。
只有——
一个女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