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躺在停尸床上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呼吸平稳,感觉就是在睡觉一样。
她的皮肤很白,头发是浅棕色的微卷,散在白色的床单上衬得她脸小小的,精致的像是一个等人唤醒的睡美人。
苏清圆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画面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
“这就是那个白色人影的本体。”凌夜说,目光落在那个女孩子的脸上,“或者说,是她的一部分。”
“一部分?”苏清圆不太明白。
凌夜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在那个女孩子的额头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她不是异常。”凌夜说。
“啊?”
“她不是异常。”凌夜重复了一遍,“她是人。”
苏清圆彻底懵了:“人?可是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她的状态也太奇怪了吧?躺在停尸床上,这怎么看都不正常啊!”
“所以才说她是‘一部分’。”凌夜说,“她的身体在这里,但是她的意识不在这里,她的意识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或者说是她自己把自己困在了某个地方。”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凌夜转过身靠在停尸床的边上看着苏清圆,“这个女孩子的执念太深了,深到她的意识脱离了她的身体,变成了我们看到的那个白色人影在医院的楼顶上游荡,她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等某个人。”
苏清圆看着床上的女孩子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那么小,应该还在上高中的年纪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她还有救吗?”苏清圆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有。”凌夜说,“只要把她的意识找回来,她就能醒过来。”
“那她的意识在哪里?”
凌夜想了想,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个柜子上。
“在那里。”凌夜说,走到柜子前面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小小的圆形镜子,边框是银色的,看起来很旧了,镜面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被什么东西刮过。
“又是镜子?”苏清圆有点头疼。
“不是镜子。”凌夜把那面小镜子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是一个媒介,她的意识被锁在了这里面,或者说她自己躲进了这里面。”
“自己躲进去?”
“嗯。”凌夜把镜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有些人在面对无法承受的事情的时候会选择逃避,把自己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她的意识就是这样藏在了这面镜子里不想出来。”
苏清圆看着那面小镜子,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女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把自己藏在这种地方?
“我们怎么把她的意识找回来?”她问。
凌夜想了想,把镜子递给了苏清圆。
“你拿着。”
“啊?”苏清圆手忙脚乱地接过来,“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精神力比较弱,更容易进入这种意识空间。”凌夜说,“而且你和她都是女孩子,她的戒备心会低一点,我进去的话,她可能会吓得跑到更深的地方。”
苏清圆有点紧张:“那我进去之后要怎么做?”
“找到她,告诉她外面很安全,可以出来了。”凌夜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凌夜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要记住,她藏在镜子里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害怕什么,或者她失去了什么,所以需要你去帮助她。”
苏清圆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开始吧。”凌夜伸出手按在了苏清圆的肩膀上,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她的掌心传过来包裹住了苏清圆,“闭上眼睛放松,想象你走进了那面镜子里。”
苏清圆闭上眼睛深呼吸,放松身体。
她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在引导着她,像是有一只手牵着她慢慢地往前走。
眼前出现了一道光,白光,很亮,很刺眼。
她眯着眼睛,走进了那道光里——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房间。
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来平米,墙上贴着粉色的壁纸,地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小的床,上面堆满了毛绒玩具,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的,看起来很温馨。
房间的正中央,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兔子玩偶,低着头不说话。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和外面那个女孩子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苏清圆放轻脚步慢慢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好,小妹妹。”她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
苏清圆也不着急,就在她旁边坐下来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才小声地说了一句:“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苏清圆愣了一下:“你不想走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外面没有人在等我,我出去了也没用。”
苏清圆的心一下子就揪了一下。
“怎么会呢?”她放柔了声音,“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妈妈走了,爸爸也不要我了。”
苏清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七岁那年躲在衣柜里的自己,想到了父母离婚的那个下午,想到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我知道那种感觉。”她轻声说,“我也经历过。”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泪光,也带着一点期待。
“真的吗?”
“真的。”苏清圆点点头,“我七岁的时候,我的爸爸妈妈也分开了,我觉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我一个人躲在衣柜里哭了很久很久。”
“那后来呢?”小女孩问。
“后来……”苏清圆想了想,“后来我发现,其实不是全世界都不要我了,只是因为我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小小的世界里,把外面的光都挡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小女孩的手。
“外面有人在等你。”她说,“有一个很厉害的人,她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真的吗?”
“真的。”苏清圆笑了笑,“而且,我也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小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那……你能带我走吗?”
“当然可以。”苏清圆站起来伸出手,“来,我们走。”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
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但是握得很紧。
苏清圆牵着她的手,朝着那道光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把两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
——
苏清圆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停尸床的床脚,手里还攥着那面小镜子。
镜子已经碎了,碎片散落在地上,像是碎掉的冰。
“醒了?”凌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苏清圆转过头就看到凌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在喝热可可。
“凌小姐,那个女孩子——”
“你看。”
凌夜朝着停尸床的方向努了努嘴。
苏清圆看过去——
床上女孩子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很清澈,像是秋天的湖水,带着一点迷茫,一点不安,还有一点期待。
“这里是……”她的声音很轻。
“你安全了。”苏清圆连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已经醒了,没事了。”
女孩子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目光移到了凌夜身上。
看到凌夜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但是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因为她感觉到凌夜身上虽然有一股很强的气息,但是并不危险。
反而,很温暖。
“是你们救了我吗?”她问。
“算是吧。”凌夜走过来低头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露。”女孩子说,“白露为霜的白露。”
“白露?挺好听的名字。”凌夜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白露摇了摇头。
“三年。”凌夜说,“你在这张床上躺了三年。”
白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三年?
她睡了三年?
那学校呢?同学呢?还有……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苏清圆连忙拿出纸巾帮她擦眼泪,轻声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你现在醒了就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白露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最后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无声的哭泣,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苏清圆心疼得不行,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凌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了门口,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她靠在门框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但是她的心里,却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沉重。
这种感受,她太懂了。
一百年前,当她第一个搭档离开的时候她也曾想过,是不是把自己藏起来就不用面对那些了。
因为她知道钟楼需要她,这座城市需要她。
直到现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面,苏清圆正抱着白露轻声说着什么,白露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凌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也许,这就是苏清圆和她的不同。
苏清圆有一种天然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甜丝丝的,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
而她……
“凌小姐!”苏清圆在里面喊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白露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凌夜走回去看着白露。
白露已经不哭了,但是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抱着那个从镜子里带出来的兔子玩偶,那是她意识空间里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就实体化了,可能是执念太深的缘故?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凌夜问。
白露摇了摇头:“妈妈改嫁了,去了别的城市,爸爸……爸爸在监狱里。”
苏清圆的心又揪了一下。
凌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先跟我们回去。”
白露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可以吗?”
“可以。”凌夜说,“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准随便碰我的漫画。第二,不准带外人来钟楼。第三——”她看了一眼苏清圆,“你跟着她,让她照顾你。”
苏清圆愣了一下:“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凌夜瞥了她一眼。
苏清圆想了想,好像也是,而且她挺喜欢白露的,这个女孩子让她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种孤独的、无助的、需要人陪伴的感觉。
“好!”她点点头,对白露笑了笑,“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叫苏清圆,你叫我苏姐姐就好。”
白露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
“苏姐姐。”
“乖。”
苏清圆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转头看向凌夜,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
“凌小姐,那我们是不是该去买菜了?冰箱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人,总不能让她饿肚子吧?”
凌夜:“……”
好吧,她确实说过处理完了顺便去买菜。
“走。”她说,转身往外走。
苏清圆扶着白露站起来,白露的身体有点虚弱,毕竟躺了三年,肌肉都有些萎缩,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软,只能靠着苏清圆慢慢地走。
三个人走出太平间,绕到了医院的前面。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白露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
“苏姐姐。”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苏清圆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跟着凌小姐,虽然她嘴上总是不耐烦,但是其实人特别好。”
“是吗?”白露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凌夜的背影,黑色的风衣在风里微微飘动,黑长直的头发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酷。
“嗯。”苏清圆点点头,“她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但是心里很软的。”
“就像热可可一样?”白露突然说。
苏清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就像热可可一样,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是喝下去,暖暖的,甜甜的。”
走在前面的凌夜耳朵尖又红了,她加快了脚步,假装没听到。
三个人走出了医院在路边等车。
白露站在苏清圆旁边抱着兔子玩偶,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期待。
她已经三年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画面了。
“凌小姐。”她突然开口。
“嗯?”凌夜回头看她。
“谢谢你。”
凌夜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柔软,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别谢我,要谢就谢她。”她指了指苏清圆,“是她把你从镜子里带出来的。”
“那我更要谢谢你了。”白露说,嘴角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因为是你让她进去的。”
凌夜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不再看她。
“走了,买菜去。”她说,声音有点闷。
苏清圆在后面偷笑,拉着白露的手跟着凌夜往超市的方向走。
三个人走在午后的阳光下,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超市里,苏清圆推着购物车,白露坐在购物车里,抱着兔子玩偶好奇地看着货架上的各种东西。
凌夜走在前面,看到什么就拿什么,拿起来就往购物车里丢——牛奶、鸡蛋、面包、蔬菜、水果、肉类、速冻水饺、方便面……
“凌小姐你拿这么多,冰箱放得下吗?”苏清圆有点担心。
“放得下。”凌夜头也没回,“我把冷冻层清了一下,把那些过期的东西都扔了。”
“你还会清理冰箱?”苏清圆表示很惊讶。
“……苏清圆,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时什么都不干?”
“没有没有没有!”苏清圆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凌小姐你平时那么忙,又要守夜又要处理异常,肯定没时间做家务嘛。”
“我做了快一百年的家务了。”凌夜面无表情地说。
苏清圆:“……”
对哦,她差点忘了,凌夜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
白露坐在购物车里看看凌夜,又看看苏清圆,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苏姐姐,你和凌小姐的关系真好。”
苏清圆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谁、谁和她关系好了!我只是……只是她的徒弟而已!”
“哦——”白露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就是徒弟!”苏清圆强调。
买完菜,三个人打车回钟楼。
车子经过老城区的巷子,经过那些古老的建筑和那棵百年老槐树,最后在钟楼下面停下来。
白露抬头看着钟楼,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高啊……”
“走,上去。”凌夜说,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
苏清圆扶着白露慢慢地爬楼梯。
钟楼的楼梯又窄又陡,对白露来说有点吃力,但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苏清圆在旁边扶着她,时不时地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但白露还是坚持着往上走。
爬到顶楼的时候,白露已经满头大汗了,但是她的眼睛亮亮的。
小小的房间,沙发、矮桌、书架、马克杯、可可粉……
简单,但是温馨。
白露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突然觉得这里比她的意识空间还要安全,还要温暖。
“进来吧。”凌夜说,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的台面上,“随便坐,别客气。”
白露慢慢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兔子玩偶放在膝盖上。
苏清圆去厨房泡了三杯热可可端出来。
白露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好喝!”
“是吧!”苏清圆笑得眼睛弯弯的,“凌小姐的配方,特别好喝!”
凌夜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喝了一口热可可,表情淡淡的,但是眼睛里的光柔和了很多。
窗外,太阳慢慢地落山了,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白露看着窗外的晚霞轻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漂亮的天空了。”
“以后每天都能看到。”苏清圆说,“只要你愿意,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白露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点泪光。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苏清圆看了一眼凌夜,“对吧,凌小姐?”
凌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但是——”
“不能随便碰你的漫画,不准带外人来。”白露抢答了,嘴角翘起来。
“行吧,记住就好。”她说,站起来走到厨房,“我去做饭,你们先休息。”
“凌小姐你还会做饭?!”苏清圆又震惊了。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没有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凌小姐你太厉害了!又会处理异常,又会泡可可,还会做饭,简直是全能!”
凌夜没理她,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白露坐在沙发上捧着热可可笑着。
“苏姐姐。”
“嗯?”
“这里真好。”
苏清圆看着她,也笑了。
“是啊,这里真好。”
窗外的晚霞慢慢地暗了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钟楼的钟声敲响了,六点了,是晚饭的时间。
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混着热可可的甜香,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暖洋洋的,让人心安。
白露靠在沙发上抱着兔子玩偶,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和苏清园翻开漫画的书页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