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宥是被草叶的香气唤醒的。
头顶是漆黑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也看不到月亮的踪影，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灯火。
少年先前就是这样靠着冰冷的石碑，在寂静的寒意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的。
陈今越不知何时来了，就蹲在他面前。月光很淡，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脸庞模糊，沈宥看不清她的容貌，却并不感到恐怖。因为少女只是伸出手，用掌心贴了贴他冰凉的脸颊。
“怎么选择在这儿睡着啦？明天还要陪我一起去上学呢，我一个人可不敢大早上走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好像很容易就被风吹动树叶的声音盖过去了。
“小宥的脸冰到我了。”
“...别一个人坐在这里了好不好，叔叔阿姨绝对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孤单的样子。”
沈宥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墓碑，黑暗中，那两个名字模糊不清。
两人没有走大门，而是沿着墓园后方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径往下走。夜色深深，小径崎岖不平。沈宥被陈今越半牵半拉着，他感到自己的脚好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却又真实得能感受到脚底的泥土。
“今越，你怎么...这么迟还跑出来？”
“我敲门发现你不在，就知道你肯定在这儿。”
她的声音里面透露出委屈的颜色来，立刻能够让人心生愧疚。
“外面这么黑，你怎么敢一个人待这么久？”
“阿姨呢？”
沈宥反问了一句。
陈今越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妈妈...她收拾行李又去出差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太安静了，我睡不着，就想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来啦。”
“下次......”沈宥开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下次什么？下次别一个人跑出来？下次睡不着可以给他打电话？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自己不也正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吗。
石板路渐渐变得平缓，路灯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亮在头顶，驱散了浓稠的黑暗。
沈宥感到一股熟悉的空落再次袭来。
陈今越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她看向沈宥。少女模糊的轮廓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有些不真切。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探究。
沈宥的心脏无端地漏跳了一拍。
“如果你总是一个人，我会很担心的...”
“我会一直陪着小宥的。”
“小宥也会这样吧？”
沈宥猛地睁开眼，撑着坐起身，浑身肌肉传来过度使用后的酸痛，尤其是手臂和肩膀。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暗红色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不祥的光斑。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
17:48。
她只睡了一个多小时，但至少精神恢复了些许。
手机信号格微弱地闪烁着，网络似乎刚刚恢复，无数推送通知堆叠在屏幕顶端。
她是被通话铃声叫醒的。
沈宥几乎是用砸的力度按下了通话的回拨，祈祷着陈今越能够接到她的电话。
如果因为这个睡眠而错过什么，她将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今越！”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画面剧烈晃动了几秒，然后稳定下来。镜头对准的是一张苍白的脸。
陈今越那双总是显得无辜眼睛，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她似乎躲在一个光线很暗的地方，身边是堆叠的纸箱和货架。
“小...小宥...是你吧”
陈今越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外面全是那种怪物...”
“陈今越！看着我！”
沈宥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一些，“你现在在哪里？”
“超...超市后面的小仓库...我跟着几个人跑进来，把门反锁了......”
沈宥立刻给出全肯定。
“锁了门？很好！做得对...保护好你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仓库里有食物和水吗？”
“有很多......”陈今越把镜头稍微转开，扫过旁边堆叠着的矿泉水箱和方便食品箱，“应该够我们几个吃一段时间......”
她的视线穿透屏幕，仔细观察着陈今越身后的环境，包括镜头转动时候仓库内其他几个模糊的人影。陈今越说“跟着几个人跑进来”，那么现在和她一起困在这个相对安全、物资充足的仓库里的，是些什么人？
在秩序崩坏的初期，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几个陌生人，一个柔弱且明显受到惊吓的女孩......
“今越，告诉我超市的名字和大概位置，你还记得吗？”
“我在‘惠家大超市’...就在我们学校东门对面那条街......”
“今天有会员八折，我本来想要去买点海鲜一起吃的...这样小宥会开心一点。”
“我知道了。”沈宥的声音压得更低，“以及你身边现在有几个人？...都是谁？”
“算上我四个。有两个是超市的员工，一男一女，穿着工作服...还有一个女生，我们是一起从日用品区那边跑过来的......”
“今越，尽量待在你能看到门口、背后有依靠的位置。不要表现出你特别害怕，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食物和水是大家共有的，但如果有人想独占，你不要第一个出头反对，但也不要离物资太远...我会尽快赶过来的。”
她还想在说些什么，但是陈今越忽然小声打断了她。
“小宥...”
“你的声音...怎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还有，你那边安全吗？”
沈宥沉默了一瞬。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我没事。”
她最终没有详细解释，现在不是时候。
“我正在家里，这里暂时安全。别担心我，集中精神在你自己的安全上。”
“我会尽快过去找你。记住这个仓库的结构了吗？有没有其他出口？通风口、管道之类的？”
陈今越举着手机，镜头缓缓移动，扫过高处一个焊着铁栏的小窗户。
“好像......只有进来的那个门。通风管道很小，在屋顶角落。”
那扇门上有一扇小小的观察窗，透过模糊的玻璃，可以隐约看到仓库外超市卖场的一部分景象。
陈今越似乎无意识地将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
而视频通话的画面里，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