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市民医院。
坐落在陆家嘴·商业街尽头的白色病院，是市政府为了灾后人员特别建立的帮扶设施。被评定为救济对象的人在此医院的诊断费与设备使用费等全部花销为零，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免费。同流程下，一般市民在此医院的花费对比在外市公立医院会便宜相当多，该院的医疗设备也一应俱全，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天海市市民问诊的第一选择。
医院的氛围对比商业区截然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环绕在四周。人群的喧哗声已经听不到了，那两名女子的话却依旧萦绕在林舜宇的脑中挥之不去。
注视着前方洁白的墙体，林舜宇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嘴巴小幅度张开着，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出声。
半会儿后，林舜宇走进了离自己最近的门诊楼。在前台办理挂号后，他在大厅的等候区找位子坐下，静静等待着电子屏叫号。
早在三天前的4月8号，林舜宇就想来市民医院问诊了。【old des】事件从最初的无人关注发展到现今市内人尽皆知的局面。天海市脑死亡（brain death）的人由4月4号深夜的第1位进展到4月11号的今天已有17位，而且死者均是两年多前——“2012年沧台市重力异常”的幸存者。
医学界判断有某种诱因唤醒或加重了他们的PTSD，进而对大脑内海马体、杏仁核、前额叶片区的结构和功能产生影响，造成脑细胞死亡。
“old des”这个词起源于网友对连续脑死亡事件的戏称，一经提出便在网络上反响热烈，很快就得到了普罗大众的认可，进而被收录为官方用语。
坐在座椅上等候的林舜宇有些不情愿地打开了关机足有三天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有关【OLDDES】事件的新闻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好在开了静音，并没有叮叮叮的提示声吵及周人。
（那群置身事外的家伙……）林舜宇对网络上积极讨论【OLD DES】的网民极度反感，他们大多都是一时兴起找乐子的家伙，（到底、懂些什么……）
“请19号患者到精神科3诊室就诊。”等候区正上方的电子屏发出播报。
19号。是林舜宇的号码。他根据问诊单的提示去到二楼的精神科3诊室。
此刻站在诊室门前的林舜宇内心万分紧张，手心不断地冒出热汗。
慎重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门，林舜宇看到了远处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医生——他正拿着签字笔在纸上写字。还有一个穿淡粉色制服的女护士，她抱着一份档案袋站在医生的旁边。诊室内部的光均为暖色，给眼睛染上了一层和煦的橘黄，室内空间非常广阔，后方的隔帘处隐约漏出了部分床角。
医生注意到了林舜宇。他抬起头看向少年，同时放下手中的签字笔，拍了拍一旁的空椅子，“先到这边坐下吧。”
落座后，林舜宇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少年看起来很是紧张。
医生用余光瞟了一眼桌上的电脑，“林先生、对吧。今天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这时，林舜宇突然抬起头、表情恐惧地看向医生。
“来、他来找我复仇了……明明当时只是为了逃命而已……！”
“唔、”医生只在开头漏出一丝震惊，他对答非所问的少年小心询问道：“……是发生什么了吗？”
林舜宇再次垂下脑袋，瞳孔紧缩地盯着自己的裤腿，“那个时候，整栋大楼都快要塌了，在前面的他被突然砸下的天花板压到腿。居然、居然还任性地叫我救他，那种情况怎么可能做到……他现在来这里找我报仇了。在这座城市、在我身边、我有做错什么吗……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不放……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声音在此戛然而止。很快，少年面目狰狞地向医生大喊——
“救……救救我！！医生、救救我！”
医生先前温和的表情一转沉寂，他将双手搭在桌面上认真地说：“是12年的灾害吧，我知道了。那么，你说的‘他’是……？”这种态度是为了照顾患者心情，林舜宇并没有察觉到。
“我当时的一个朋友……”
“那位朋友名字叫？”医生接着问到。
“郑旭寰……”林舜宇小声地作出回答。
“唔……用这支笔写到纸上。”医生拿起放在桌上的签字笔与白纸递给林舜宇。
林舜宇接过纸和笔后很快就将名字写好，抬头把它们一并交还给医生。医生伸手接过白纸，看了上面的名字，然后转向右边的电脑，手指在键盘上不断地操作着，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即结束了。
2012年沧台市重力异常的受难者名单中，“郑旭寰”的名字与身份照出现在电脑屏幕上，他是唯一一个检索结果。
“受难者名单”与“灾后失踪者名单”——包含未被确认的人类尸骸，在网络上是完全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进行查询。
操作确认过后，医生若有所思地看向林舜宇。他正掂量着先说些什么好不刺激到少年。但必须得确认一点才行，这是动手查就可以知道的结果，诊断方向须根据少年的反应作出决定。
“你有同他交谈过吗？”医生问。
“没有，他只是一个人出现在我眼前。”林舜宇顿了顿，继续说：“而且都在晚上……”
“那么就是他单方面来见你。是怎么确定他是来找你复仇的呢？”医生刻意将话语方向顺着林舜宇。
这会儿，林舜宇说出了让医生始料未及的话。
“我知道，他早在2年前就死了。”，
林舜宇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冷静，“毕竟名单资料那些上网查一查就知道了，而且当时我是看着他被埋的……我对当时无动于衷的自己感到后怕……是PTSD吧。”
语毕，林舜宇像是放下了心中的船锚一样，说出这几天埋藏的话后，心情稍微稳定了些。
医生眯了眯双眼，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女护士，护士对此点头回应。医生再度看向少年，
“症状从那时起一直持续到现在吗？”医生的语气真正意义上的改变了，变成面对正常理性的人一样。
“那之后一段时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他，还有当时的场景全都历历在目。但只在灾后的两个月里是这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就看不见了，直到——”
林舜宇歪曲了一下嘴角，“直到四天前，7号那天晚上，我又看见他了。不是在沧台，而是这里的天海市。”他说话间微微侧头，目光朝向右脚下那被暖光照射得泛黄的诊室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