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冬的黄昏来得比别处早。
风裹着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声响。事务局大楼的暖气管道发出“咣当咣当”声，会议桌上的地图被灯光照得发白。
连河切里诺坐在会议桌主位上，大檐帽的影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停转动的眼睛。她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又一个个涂掉。
“太小了。”她自言自语，“太小了……”
佐城智惠端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典礼。池仓真里奈就没那么安分——她的目光已经飘向了窗外，远处劳务部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聚集。
“真里奈。”切里诺头也没抬。
“在！”真里奈立刻收回目光。
“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真里奈坐直身体，“我只是在想……工头那边最近又不安分了。”
“她哪天安分过？”切里诺终于抬起头，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比她更重要。”
她把地图推到两人面前。铅笔圈出的地方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红冬自治区的版图上，像几块快要被白色吞没的绿洲。
“红冬还是太小了，太冷了。”她的手指敲着桌面，“你们看看这几个地方，只有这几块是暖和宜人的。剩下的不是冻土就是荒原，要么就是人烟稀少的鬼地方。”
智惠微微歪头，目光在那些铅笔圈上停留了片刻：“会长大人的意思是……”
“红冬，需要更多的温暖土地。”切里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会长英明！”真里奈立刻接上，声音洪亮得像在阅兵。
“不要插科打诨。”切里诺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智惠，真里奈，你们凑近点——我们应该怎么办？”
真里奈想都没想：“打出去！从别人手里抢一片土地！”
智惠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地图，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会长大人，”她开口，声音很慢，像在试探，“我能理解您想让红冬强大。但我们红冬目前的实力……”
“对，我知道。不上不下。”切里诺靠回椅背，大檐帽的帽檐微微上翘，“但你们以为我没考虑到这点吗？”
她俯下身，铅笔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红冬的边界，越过几片灰色的区域，最后——
重重一戳。
“阿拜多斯。”
真里奈凑近看了看，眼睛亮了：“区区阿拜多斯……会长您放心，这种小学校根本没办法阻挡我们。只要您一声令下——”
“会长大人。”智惠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谨慎，“阿拜多斯是沙漠地带，生产能力不足。只怕是占领之后也很难回本……”
“哎呀，这就是你们不懂事了。”切里诺摆摆手，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蚊子再小也是肉。再说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红冬永恒的灰白色天空，雪不知何时小了许多，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烟，劳务部的学生们像蚂蚁一样在工地上移动。
“我们可以先吃掉阿拜多斯这样的小虾米。”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再去吃SRT，接下来是瓦尔基里……”
她转回来，慢慢踱步到佐城智惠和池仓真里奈之间，微微弯腰低头，脸庞几乎完全笼罩在帽檐的阴影下。
“一步步把自己吃成勇猛壮实的棕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智惠看着切里诺的脸，那张被帽檐阴影遮住半边的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某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而且，”切里诺直起身，声音突然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你们有没有考虑到沙漠里面有什么？”
真里奈眨眨眼：“额……木乃伊？”
切里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煤铁铬锰、石油稀土、有色金属……”智惠轻声说。
“对！还得是智惠聪明。”切里诺走回桌边，铅笔在指尖转得飞快，“真里奈你是不是被知识解放战线的漫画污染脑子了？”
真里奈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切里诺重新坐下，把地图拉到自己面前。她的手指抚过阿拜多斯那片黄色的区域，像是在抚摸什么宝贝。
“阿拜多斯放着这些宝藏不用，真是太可惜了。但我们红冬是什么学校？是学生能当做工人的学校，学地质、石油、采矿、化工专业的学生一抓一大把。”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我们比任何学校都有能力开发那些资源。”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沙漠地广人稀，也不用担心核心建设会影响到什么人。”
智惠听出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不会影响到什么人。不会有人反对。不会有人游行。
“最后，”切里诺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成一种更冷的东西，“还可以把一大批学生从安守实梨那里支出去。”
真里奈和智惠同时沉默了。
“这个家伙，只要她身边聚了点人，她就敢闹事。”切里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眼神凶狠，“把她的人调去沙漠。开发沙漠需要人手，勘探、钻井、建基地——这些活，让都劳务部的人去干。离了红冬，她们想罢工都没地方罢，我看这工头还拿什么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哼，到时候，我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管道咣当咣当的声响。
智惠看着切里诺的背影，赞叹道：“会长大人，您这是一石三鸟啊。扩张领土、获取资源、削弱工头——”
真里奈又开口了：“会长大人就是聪明！我现在更加佩服您了。”
切里诺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得意的笑：“认识到这点就对了！”
她走回桌边，把地图重新铺好，铅笔已经握在手里。
“来，让我们再商讨一下——”
“会长大人。”智惠的声音流露出一股恍然大悟，“阿拜多斯目前的债务情况，据我所知，已经到了临界点。凯撒信贷给她们的最后期限——”
“就是明天。”切里诺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嘴角弯出一个弧度，“我知道。”
“那您的意思是……”智惠的眼睛亮了一下，“等凯撒把学校收走，我们再从凯撒手里……”
“聪明。”切里诺指了指她，“凯撒要的是钱和学校，我们要的是地。等他们把阿拜多斯的学生赶走，那片沙漠就是无主之地。到时候我们去谈‘合作开发’——凯撒拿大头，我们拿小头，但地是我们的。”
切里诺哼了一声，把铅笔扔在桌上，“到凯撒收债那一天，我们在旁边看着。等她们被赶走了，我们就动手。真里奈，你带着保安委员会的人，去阿拜多斯边境待命。”
“是！”真里奈站起来，敬了个礼。
“智惠，你去找凯撒的人谈谈。就说红冬愿意‘接手’阿拜多斯的债务——当然，不是真的接手，只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感兴趣。”
“明白。”智惠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切里诺又看了一眼地图。阿拜多斯那片黄色的区域，比起红冬的灰色和白色，显得格外刺眼。
“就这么定了。”她站起身，整了整大檐帽，“散会。”
走廊里，一个学生已经跑下了三层楼梯。
她叫天见和香，时常“使用望远镜跟踪骚扰”。但她耳朵很好，腿也很快。
“切里诺要打阿拜多斯……”她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重复听到的话，“要开发沙漠……要把我们支出去……”
劳务部的仓库在事务局大楼后面，是一排低矮的铁皮房。和香跑到的时候，安守实梨正蹲在地上清点铁锹，带领着一批人准备铲雪。
“工头！”
实梨抬起头，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锹。她的脸上有些许污泥，带着工业防寒手套，看起来和劳务部任何一个人都没区别——除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被她看着的人会觉得，这个人不会停下来。
“和香？怎么了？”
和香把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实梨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冷峻。
她放下铁锹，站起身。
“切里诺……”
“工头，我们怎么办？”
实梨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雪已经小到看不见了，只有脸上偶尔落下点雪花融化后才知道雪的存在。远处，事务局大楼的尖顶在雾霾中若隐若现。
“和香。
“在。”
“你听到她说什么时候动手吗？”
“她说……等凯撒把阿拜多斯的学生赶走之后。就是这几天的事。”
实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和香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冷静的、像是已经想好了所有步骤的表情。
“和香，你去通知劳务部的人，今晚在旧厂房集合。”
“今晚？”
“对。我有话要和大家说。”
实梨走回仓库，拿起那把铁锹，放在工具架上。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弯腰，抓起地上的一件工装棉袄，套上，拉好拉链。
她走出仓库。
雪已经停了，夕阳隐藏在灰蒙蒙的天空后。远处，事务局大楼亮着灯，切里诺大概还在那扇窗户后面，盯着地图上的阿拜多斯。
实梨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往旧厂房走去。
身后，天色暗下来了。红冬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