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将去，风还带着冬末的寒意，太阳被密云遮住。小兔子公园里，枯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小兔子公园不大，几棵老树，一片空草地，几件生锈的健身器材，还有一座被遗忘的滑梯。RABBIT小队的“大本营”就扎在滑梯后面的空地上——一座褪色的帐篷，帆布上有几处用胶带补过的裂痕。帐篷外，空井咲正在挖战壕。说是战壕，其实只是绕着帐篷挖了一条不深不浅的沟，沟沿堆着沙袋。她知道这点工事挡不住什么人，但挖了就比没挖强。
月雪宫子蹲在一旁清点装备。两把步枪，一把冲锋枪，一把狙击枪，三把手枪，弹药？平均每人也就两个弹匣。手雷？还剩几颗，防弹衣？都卖掉换食物了。
她清点完毕，站起身，走到空井咲旁边。
“哟，宫子来啦。”空井咲直起腰，右手向下一用力，把铁锹狠狠扎进土里。她撩起衣领擦了擦脖子，皱眉道，“你有没有纸巾什么的？我现在脖子黏糊糊的，好难受。”
月雪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亲自帮空井咲擦汗：“真是辛苦你了，这天气我还觉得有些冷，你倒热出水了。”
“呵呵，不辛苦不辛苦。”空井咲咧嘴笑。她总是这样，做事认真，嘴上从不说累。
月雪宫子收起纸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美游呢？今天好像一直没见她。”
空井咲的笑容僵住了。她猛地一拍额头：“呀，糟了！我忘了和她接应了……”她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的无线通讯设备，按下通话键，“这里是RABBIT 2，RABBIT 4请回答。”
电流声滋滋响着。
“这里是RABBIT 2，RABBIT 4请回答！”
电流声还是滋滋响着。
空井咲迅速把设备插回腰间，拍拍月雪宫子的肩：“宫子不要担心，她应该没什么大情况，我去找她。你忙你的，不要耽误时间。”话音未落，她已经跑了出去。
月雪宫子摇摇头，转身走进帐篷。
帐篷里光线昏暗，角落里放着一个精美的笼子——那是她们从垃圾站捡回来的，宫子花了一整天把弯曲的铁丝一根根掰直，又重新焊接。笼子里，一只白兔蜷缩着，耳朵微微抖动。
月雪宫子打开笼门，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背脊。毛很软，但有些发黄了——没有足够的兔粮，最近一直在喂菜叶，营养跟不上。
她从地上的碗里捡了几片萎蔫的菜叶，拿起喷壶喷了些水，轻轻放进笼子里。兔子凑过来嗅了嗅，小口小口吃起来。
月雪宫子眼睛也不眨，一动不动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向风仓萌绘。
萌绘正蹲在帐篷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瓦尔基里的官网页面。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棍随着她咬合的节奏一翘一翘。
“萌绘，你还有没有糖了？”月雪宫子在她身边坐下，“给我吃两颗。”
萌绘转过头，扶了扶眼镜，表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行！我自己还不够吃呢，糖就是我的命！”
“可是我没吃早饭呢。”月雪宫子说，“总得垫垫肚子吧。”
萌绘盯着她看了几秒，抿了抿嘴唇，然后不情不愿地伸手到桌上摸索：“嗯……让我翻翻……”她的手指在杂物堆里扒拉一阵，掏出两颗糖，攥在手心里，犹豫很久，“就这两颗了，不能再多要了。”
“好，谢谢，这就够了。”月雪宫子接过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胃里空荡荡的感觉好了些。
“瓦尔基里那边什么动向？”她问。
萌绘又叼上一根新的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也没啥，就那样……她们最近很少来，这倒是个好兆头。”
月雪宫子没有接话。她看着帐篷顶那处补了又补的裂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萌绘，”她突然说，“你说……我们会不会一直住在公园里，再也不能回到SRT了？”
萌绘嚼着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宫子队长不要瞎想啦~那也比被编入瓦尔基里强。你看看她们现在能管得了什么事？最近那个尾刃叶渚又在和凯撒PMC谈合作了，这条狂犬现在被驯得像条家犬——哦不，是丧家犬。哇哈哈哈！”
“不要骄傲自大。”月雪宫子说，声音很轻很严肃，“我们还不能对敌人掉以轻心。”
“宫子你就是太紧张啦。”萌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睡一觉~”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空井咲掀开门帘进来，身后跟着霞泽美游。
美游浑身都是碎草和泥点子，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潜伏的那个地方草好多，虫子也多，又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我通讯设备还坏掉了……我感觉我好笨啊，什么都做不好……”
月雪宫子站起来，走到美游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平静，手心很暖，“你已经很棒了。来，告诉我，有什么情况？”
美游吸了吸鼻子，细声细气地说：“我……我看到尾刃叶渚了。她还带了一个人来，应该是凯撒的……”
萌绘猛地坐直身体：“尾刃叶渚？她又来干什么？”
“不知道……”美游的声音更小了，“他们……他们在公园门口停下来了，好像在等人……”
“行了行了。”月雪宫子打断她，转向美游，语气温柔，“你先去洗一下吧。脱下来的衣服给我。”
美游点点头，走向帐篷角落的“洗手间”——那是用五根铁管三竖两横割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有帘子挂在上面。帘子是用风仓萌绘的降落伞裁的，针线是空井咲意外捡来的，月雪宫子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缝好。
帐篷一角摆着两个油桶，是她们从港口偷来的。一个装满了水，上面漂着一个塑料瓢；一个空着。
美游舀了些水倒进地上的盆里，利落地脱掉外衣，把手伸出帘子外：“宫子，衣服。”
月雪宫子早已等候多时。她接过衣服，抱着走出帐篷，来到那排健身器材旁边。双杠上挂着几个衣架，她把衣服抖开，挂上去，然后用力拍打。碎草和尘土在空气中飞舞，她眯起眼睛，一处一处仔细清理。有些泥点子拍不掉，她就捏起那一小块布，来回搓，搓掉了，再吹走。
她正投入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月雪宫子~”萌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她那种特有的、让人想翻白眼的腔调，“用不用我帮你啊。”
“你快去做你的事，不要捣乱。”
“什么话啊这是？好心当驴肝肺。”萌绘绕到她面前，双手叉腰，“我有个好办法，可以——”
“不要给我推销你那点‘好办法’了。”月雪宫子头都不抬，“上次美游的白丝氧化发黄了，你说有个好办法。结果呢？浪费了一整瓶维生素C，还用了小半瓶高锰酸钾，白丝被你染得又黄又紫。”
“那黄色是二价锰离子的颜色！”萌绘理直气壮，“我放的高锰酸钾多了嘛。其实也可以用双氧水，说不定能成——”
“够了。”月雪宫子终于抬起头看她，“你还想用双氧水？双氧水和高锰酸钾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消毒剂，我自己都舍不得用，你拿来做你的‘化学实验’？”
萌绘瘪了瘪嘴，嘟囔道：“哎，宫子，你这人……没劲儿……”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空井咲新捡了两副纸牌，我们现在正在配牌呢。忙完记得来玩哦。”
“美游都说了尾刃叶渚带着人要来，你们能安下心玩吗？”
“哎，你这人，没意思……”萌绘摆摆手，蹦蹦跳跳地跑了。
月雪宫子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继续拍打衣服。
公园入口处，尾刃叶渚站定了脚步。
她身后的凯撒人员提着公文包，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和这破败的公园格格不入。几个瓦尔基里的警察跟在更后面，表情复杂。
“就是这里？”凯撒的人问。
“对。”叶渚应了一声。她看着远处那座褪色的帐篷，看着帐篷外那圈浅浅的战壕，看着双杠上晾着的衣服。她的目光在那些衣服上停了一瞬——有几件是SRT的制服，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走吧。”她说。
帐篷里，四个人已经站成了一排。
月雪宫子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空井咲、风仓萌绘，霞泽美游站在最后面，低着头。
叶渚掀开门帘进来时，帐篷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她穿着瓦尔基里的深蓝色制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瓦尔基里公共安全局。”她亮出证件，声音也没有起伏。
凯撒的人跟在后面，笑眯眯地环顾帐篷。他的目光从那些补丁、油桶、简易笼子上扫过，笑容更深了。
“凯撒地产现在是小兔子公园的产权人。”叶渚说，“请你们现在立刻离开此地。”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可以代表瓦尔基里接纳你们入校。”
凯撒的人接过话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温和：“你们警察总是凶巴巴的。待人要和气点，知道吗？”他把公文包递到月雪宫子面前，“一点诚意。”
月雪宫子接住，横过来，打开瞟了一眼。
满满的钱。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谈了吗？”凯撒的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这是我们的合同。这几个是瓦尔基里的入学申请，一些信息局长已经替你们填好了，你们只需要——”
月雪宫子点点头。
她转过身，背对着来客，面向自己的队友。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得只有她们能听见：
“咲，去检查装备，补充弹药。”
空井咲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多问，但身体已经动了。她侧身走向帐篷深处，动作很自然，像是去拿什么东西。
“萌绘，去准备直升机。”
萌绘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糖棍被她悄悄塞进口袋。她伸了个懒腰，嘟囔着“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掀开门帘出去了。
“美游，出去观察。草丛里可能有人。”
霞泽美游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到帐篷边缘，拉起帐篷的一边，像一道影子滑了出去。
月雪宫子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她接过那沓文件，翻看着，时不时问几个问题——这个条款什么意思，那个日期怎么填。她的声音很平静，手指也不抖。
凯撒的人耐心地解释着，笑容始终没有变过。
叶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月雪宫子翻文件的手指上——那手指很稳，但翻页速度，太慢了。
——她在拖时间。
叶渚的手悄悄移向腰间的配枪。
帐篷外，空井咲已经检查完了装备。枪支不多，弹药也不多，但够用一阵了。她把弹匣一个个塞进口袋，拉好拉链，走到帐篷侧面，那里有一道她事先挖好的撤退路线——一条浅沟，通往公园北面的空地。
空井咲蹲在沟里，把步枪架在沙袋上，瞄准了帐篷入口的方向。
公园北面的空地上，萌绘已经启动了直升机。那是她们从SRT开出来的最后一架训练机，机身坑坑洼洼，引擎声大得如同打雷。她坐在驾驶舱里，手指搭在操纵杆上，嘴里又叼了一根新的棒棒糖。
公园南面的灌木丛里，霞泽美游趴在地上，狙击枪架在面前。她的呼吸很慢，很轻，身体几乎和草丛融为一体。
她看到了。公园入口处的草丛里，有人影在晃动。凯撒的雇佣兵，瓦尔基里的警察，至少十几个。他们的枪口朝着帐篷的方向。
美游的手指搭上扳机，但没有扣下去。她在等，等宫子的信号。
帐篷里，月雪宫子翻完了最后一页。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嗯，我已经都确认过了，我很满意。”
“那么，可以签字了吗？”凯撒的人递上一支笔。
“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