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在晨雾中醒来。
山峦叠嶂,青翠如黛,最高处的玄机峰刺破云层,露出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尖顶。山腰处,一片白墙黛瓦的建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像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部分。那是玄机宗——一个不大不小的修仙宗门,在苍梧山扎根了三百余年。
六岁的沈忘渊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托腮,看着远处的云海翻涌。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息,凉凉的,湿湿的,扑在脸上很舒服。他喜欢这个时候。天刚亮,鸟刚叫,整个宗门都还没醒,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太阳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钻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出来了——是父亲。
沈鸿渊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玄机宗宗主,四十六岁,剑眉星目,气质温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把古朴的长剑。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又起这么早?”父亲的声音温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沈忘渊说,目光还停在远处的云海上,“爹,云下面是什么?”
“云下面还是云。”
“再下面呢?”
“再下面是山,是河,是村庄,是城镇。有很多人住在那里。”
“他们也在看云吗?”
父亲笑了。“有些人看,有些人不看。忙着赶路的人不看云,只有不赶路的人才看。”
沈忘渊想了想。“那我们是不赶路的人吗?”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摸沈忘渊的头,掌心粗糙而温暖。“我们是看云的人。”他说。
沈忘渊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站起来。“该练剑了。”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剑出鞘。剑身修长,寒光凛凛,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芒。那是玄机宗的镇宗之宝——青冥剑,传了三百年,饮过无数妖兽的血,也饮过人的血。
沈忘渊从石阶上跳下来,坐在台阶上,双手抱膝,看父亲练剑。
沈鸿渊的剑法很慢。不是那种迟滞的慢,是水流一样的慢——连绵不绝,圆转如意。每一剑都像是在空中画一个圆,前一个圆的终点就是后一个圆的起点。剑光流转,带动晨风,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他身边旋转,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沈忘渊看呆了。他每天都看,每天都看不够。
“爹,你教我这个。”他每次都说。
“还早。”父亲每次都这样回答,“等你再大一点。”
“多大?”
“等你手臂够长了。”
沈忘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很短,很细,像两根嫩树枝。他叹了口气,继续看。
父亲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入鞘,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小渊,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不教你吗?”
“因为我小?”
“不是。因为你还没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耐心。”父亲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沈忘渊一下子就高了,能看到院墙外面的竹林,能看到远处的山峰,能看到云海尽头那一线金光。“你看,”父亲说,“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剑法也是一样。等你有了足够的耐心,才能学真正的剑法。”
沈忘渊被举在空中,咯咯地笑。“爹,再高一点!”
“再高就掉下去了。”
“不怕!你接住我!”
父亲笑着把他放下来。“去叫你娘吃饭。”
沈忘渊跳下台阶,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爹,你今天比昨天慢了一点点。”
父亲愣了一下。“什么慢了一点点?”
“你的剑。第三式转第四式的时候,比昨天慢了。”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忘渊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惊讶,也是欣慰。
“你观察得很仔细。”父亲说。
“因为我看了一百遍了。”沈忘渊说完,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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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飘出米粥的香味。
柳氏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她穿着淡蓝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三十出头,面容温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娘!”沈忘渊冲进来,“爹说可以吃饭了!”
“去洗手。”柳氏头也不回。
“洗过了!”
“再洗一遍。你刚才摸过石头。”
沈忘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确实有泥。他吐了吐舌头,跑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早饭很简单。米粥,咸菜,几个馒头。柳氏还会给他煎一个蛋——宗门里养了几只鸡,下的蛋不多,每次都留给他。
“小渊,今天跟你爹去后山吗?”柳氏问。
“去!”沈忘渊咬了一大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那你帮我采些桂花回来。我想做桂花糕。”
“好!”
柳氏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摇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忘渊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抹了抹嘴,跳下凳子就往外跑。
“等等。”柳氏叫住他,走过来蹲下,用手帕擦掉他嘴角的粥渍。“这么大的人了,吃东西还弄一脸。”她的手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娘,你每天都擦,我每天都弄脏。”
“那你就不能学着不弄脏?”
“学不会。”
柳氏笑了,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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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是沈忘渊最喜欢的地方。
苍梧山的后山不像前山那样规整——没有铺好的石阶,没有修剪过的竹林,只有野生的树木和乱石。但正是这种杂乱,让后山充满了秘密。每一块石头后面都可能藏着蘑菇,每一棵树洞里都可能住着松鼠,每一条小溪里都可能有小鱼。
沈忘渊跟着父亲走在山路上。父亲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他要小跑才能跟上。
“爹,你慢点。”
“是你太慢了。”
“我腿短!”
父亲停下来,回头看他,笑了。“过来。”
沈忘渊跑过去,父亲把他扛在肩上。这下他比父亲还高了,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后山的树冠像一片绿色的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响,像海浪的声音。
“爹,那是什么树?”他指着一棵开白花的树。
“那是玉兰。”
“那边呢?开红花的。”
“那是杜鹃。”
“那边那边,最高的那棵。”
“那是松树。你认识的。”
“我知道是松树,我是问它多大了。”
父亲想了想。“大概……三百多年吧。玄机宗建宗的时候就在了。”
“哇。”沈忘渊惊叹。三百多年,比爷爷的爷爷还老。
他们在后山转了一圈,采了些草药和野菜。父亲教他辨认哪些蘑菇能吃、哪些有毒。“颜色越鲜艳的越不能碰,”父亲说,“和人一样,看起来好看的,不一定好心。”
沈忘渊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来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桂花林。还没到秋天,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很密了。沈忘渊想起母亲的嘱托,从父亲肩上滑下来,跑到树下。
“爹,娘要桂花。现在没有花怎么办?”
“那就等。秋天就有了。”
“可是她想现在做桂花糕。”
“那就用去年的干桂花。你娘肯定留了的。”
沈忘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捡了几片桂花的叶子,揣在怀里。“给娘看。告诉她树还活着。”
父亲看着他,笑了。“你越来越像你娘了。”
“哪里像?”
“心细。”
沈忘渊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什么,但他觉得应该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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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宗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大师兄林远山在院子里练剑。他十七岁,是玄机宗这一代弟子中最年长的,也是修为最高的。他剑法凌厉,虎虎生风,和父亲那种水流一样的慢剑完全不同。
“大师兄!”沈忘渊跑过去。
林远山收剑,转身,笑着蹲下来。“小渊,去哪儿了?”
“后山!跟爹去采药!”
“采到什么了?”
沈忘渊从怀里掏出那几片桂花的叶子。“给娘的。”
林远山接过来看了看。“桂花叶?你娘要这个做什么?”
“让她知道树还活着。”
林远山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笑起来声音很大,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小渊,你太好玩了。”他把叶子还给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竹笼,里面有一只萤火虫,还在发光。
“给你。”
“萤火虫!”沈忘渊眼睛亮了,“大师兄你抓的?”
“昨天晚上在后山抓的。想着你喜欢,就留着了。”
沈忘渊捧着竹笼,看里面的萤火虫一闪一闪。淡绿色的光,很小,但在白天也很明显。“它吃什么?”
“吃露水。你晚上把它放了吧,它活不久的。”
“为什么活不久?”
“萤火虫本来就不久。夏天的虫子,活不到秋天。”
沈忘渊看着萤火虫,突然有点难过。“那我不关了。现在就放。”
他打开竹笼的盖子,萤火虫飞出来,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它飞了两圈,然后消失在院子里的草丛中。
“它还会活着吗?”沈忘渊问。
“会的。至少今天会。”林远山摸摸他的头,“走吧,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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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在宗门的大食堂里吃。
玄机宗不大,加上宗主和长老,一共也就三十多人。食堂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几张长条桌,大家坐在一起吃。
沈忘渊坐在母亲旁边,对面是二师姐柳若萱。她十五岁,是宗门里唯一的女弟子,性格温柔,笑起来很好看。
“小渊,给你。”柳若萱递过来一块桂花糕,“我昨天做的。”
“谢谢二师姐!”沈忘渊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很软,比母亲做的好吃。“二师姐,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柳若萱笑了。“因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什么都想吃。”
三师兄石猛坐在柳若萱旁边,十八岁,五大三粗,是宗门里最高最壮的。他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小渊,下午跟我去练拳?”
“不去。你练拳太凶了。”
“不凶!我轻点!”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把我摔了个跟头。”
石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是意外。”
沈忘渊哼了一声,不理他。
父亲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和几位长老在说话。他们聊的是宗门的事务——今年的收成、山下的妖兽、附近村庄的赋税。沈忘渊听不太懂,但觉得父亲说话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长老们都是看着沈忘渊长大的。大长老姓周,头发花白,喜欢喝酒,每次见到沈忘渊都会摸他的头:“小渊,以后接你爹的班,把玄机宗发扬光大!”沈忘渊不太懂什么叫“发扬光大”,但他知道那应该是好事。
二长老姓陈,不苟言笑,但每次沈忘渊经过他身边,他都会偷偷塞给他一颗糖。三长老姓孙,喜欢下棋,总想教沈忘渊下棋,但沈忘渊学不会。
这些老人,这些师兄师姐,这些屋子、树、石阶、剑光——这就是沈忘渊的世界。他以为这个世界会永远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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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忘渊跟着三师兄石猛去练拳。
说是练拳,其实是石猛练拳,他在旁边看。石猛练的是玄机宗的入门拳法“伏虎拳”,招式刚猛,每一拳都带着风声。他打得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背上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小渊,你来试试!”石猛招呼他。
“我不会。”
“我教你!很简单!”
沈忘渊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石猛蹲下来,握住他的两只手,教他摆姿势。
“拳头要握紧,对,这样。脚分开,跟肩膀一样宽。对,就是这样。然后出拳——喝!”
沈忘渊跟着出拳,力气太小,拳头软绵绵的,打到石猛手掌上像挠痒痒。
“力气太小了。”石猛皱眉。
“我才六岁!”
“我六岁的时候已经能打碎石头了。”
“你骗人。”
石猛大笑。“好吧,我六岁的时候确实打不碎石头。八岁才打碎的。”
“那也不厉害。”
“你这小子——”石猛一把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说谁不厉害呢?”
沈忘渊在空中踢腿。“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石猛把他转了两圈,才放下来。沈忘渊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在笑。
“三师兄。”
“嗯?”
“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当然。这里是我家。”
“那我呢?”
“你也是。我们都是。”石猛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小渊,不管发生什么,玄机宗都是你的家。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了什么?”
“玄机宗是我家。”
“对。”石猛拍拍他的肩膀,“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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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沈忘渊去找大师兄林远山。
林远山在藏经阁里看书。藏经阁是宗门里最老的建筑,三层木楼,里面堆满了书和竹简。有些书比爷爷的爷爷还老,纸都发黄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
“大师兄,你在看什么?”
“剑谱。”林远山头也不抬。
“什么剑谱?”
“《青冥剑诀》。你爹写的。”
“我爹写的?”沈忘渊凑过去看,但上面的字他大部分都不认识。
“你爹年轻的时候写的。记录了他修炼青冥剑法的心得。”林远山翻了一页,“写得很好。很深。”
“你看得懂吗?”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林远山合上书,看着窗外。“你爹的剑法,需要时间才能理解。也许等我到了他那个年纪,就能看懂了。”
“大师兄,你觉得我爹厉害吗?”
林远山想了想。“你爹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剑修。”
“比天衍宗的宗主还厉害?”
林远山沉默了一下。“天衍宗宗主……不一样。他修炼的功法和我们不同。但论剑法,你爹不输任何人。”
沈忘渊很高兴。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大师兄,你会一直留在玄机宗吗?”
“会。”林远山说,“这里是我的家。”
“那你会教我剑法吗?”
“等你再大一点。”
“多大?”
“等你手臂够长了。”
沈忘渊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叹了口气。怎么所有人都说他手臂不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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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沈忘渊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天边的晚霞。
母亲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给他扇风。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彩像被火烧过一样,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
“娘,天为什么是红的?”
“因为太阳下山了。”
“太阳去哪里了?”
“去照亮另一边的人了。”
“另一边的人?”
“嗯。我们这边天黑了,他们那边天就亮了。”
沈忘渊想了想。“那他们也在看晚霞吗?”
“不。他们看的是朝霞。”
“朝霞和晚霞一样吗?”
“一样。都是红的。”
“那太阳是不是很辛苦?每天都要跑来跑去。”
柳氏笑了。“是啊,很辛苦。但它从来不偷懒。”
沈忘渊靠在母亲身上,闻着她身上的桂花香。“娘。”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永远?”
“永远。”
沈忘渊放心了。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听着远处的虫鸣,听着母亲轻轻的扇子声。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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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忘渊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云海上,脚下是白色的、柔软的云,像棉花一样。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树,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他想走过去,但脚陷在云里,走不动。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小渊……小渊……”
是母亲的声音。他回头,母亲站在他身后,穿着淡蓝色的衣裙,头发用木簪绾着,和平时一样。
“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接你回家。”
“这里不是家吗?”
“这里不是。家在山下。”
他低头看,云层下面有光。很淡,很远,但确实有光。
“下面是什么?”
“是家。”
“我要下去吗?”
“不用。我上来接你了。”
母亲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但就在他们的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云层突然裂开了。他往下坠,风在耳边呼啸,云在眼前飞过。他喊“娘”,但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母亲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跳很快,很久才平复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他很快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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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沈忘渊想起这个梦,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不是梦。那是预兆。
是天道在告诉他——你会失去一切。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师兄师姐,你的童年,你的名字——全部都会失去。
但六岁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父亲在院子里练剑,大师兄在藏经阁看书,二师姐在做桂花糕,三师兄在练拳。
一切如常。一切安好。
那是玄机宗最后的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