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渊在修仙界最底层游荡了八年。八年,两千多个日夜,他从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的身体在混沌不灭体的滋养下慢慢长开了——个子高了,肩膀宽了,手臂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眼睛,深黑色的,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
他不记得自己走过多少地方。苍梧山往东,是连绵的丘陵和密林,他穿过去了。丘陵往北,是荒芜的戈壁和沙漠,他也穿过去了。沙漠往西,是潮湿的雨林和沼泽,他还是穿过去了。他没有地图,没有目的,只是走。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飘到哪里算哪里。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玄清子还在找他,天衍宗的眼线遍布天下,他不能暴露。更重要的是,他不敢与人深交。每一次有人对他好,他都会想起云游子最初的那张脸——慈眉善目,温和可亲。他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真的想帮他,谁是看上了他体内的混沌不灭体。所以他选择谁也不信。
八年里,他做过很多事。他做过采药人,深入妖兽出没的深山,采一株灵草换几块灵石。灵草长在悬崖绝壁上,要攀着藤蔓往下爬,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不怕高,他坠过更高的。他做过佣兵,接一些别人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护送商队穿过匪患猖獗的山道,清理妖兽巢穴,替人讨债。那些活很脏,有时候要杀人。他杀过,杀过匪徒,杀过背叛雇主的内奸,杀过想害他的同行。他的剑很快,快到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了。但他从不滥杀,从不主动伤人。每次杀完人,他都会在溪边洗很久的手,看着血水被水流冲走,消失在石头缝里。他告诉自己: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能变成他们。
他做过猎妖人。这是最危险的活,也是最赚钱的活。低阶妖兽的妖丹能卖不少灵石,高阶的更是价值连城。他一个人深入妖兽森林,一待就是十天半月。他学会了追踪妖兽的足迹,学会了辨别妖兽的习性,学会了在它们最虚弱的时候一击致命。他的碎虚九剑在实战中越来越熟练,从第一式到第三式,他已经能随手使出。混沌不灭体在战斗中展现出惊人的威力——受伤了,几息之间就能愈合;灵力耗尽了,休息一晚就能恢复。他的身体越来越强韧,像一把被反复淬炼的剑。
但他从不暴露自己的真正实力。每次有人问起他的来历,他都说自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修,父母早亡,没有宗门,没有师父。他刻意压制着混沌不灭体的光芒,不让它从皮肤下透出来。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资质平平的、不值得任何人注意的少年。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就够了。
第一年的冬天,他在一个小山村里落脚。村子很穷,藏在深山里面,只有几十户人家,靠打猎和采药为生。他在村子边上搭了一个草棚,帮村民们驱赶附近的妖兽,换一些食物和旧衣服。
村东头住着一个老猎人,姓王,六十多岁,满脸皱纹,背驼得厉害,但眼睛很亮。他教沈忘渊怎么设陷阱,怎么辨别妖兽的脚印,怎么在山里活下来。
“孩子,你爹妈呢?”王老汉有一次问。
“死了。”
“多久了?”
“很久了。”
王老汉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吃吧。一个人活着不容易,得吃饱。”
沈忘渊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很硬,很干,有一股陈年的霉味。但他吃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嚼,像在吃一顿大餐。王老汉看着他吃,叹了口气。“你多大?”
“七岁。”
“七岁……”王老汉摇了摇头,“我孙子也七岁。胖墩墩的,天天在院子里追鸡撵狗。你倒好,一个人在这深山里,跟妖兽打交道。”
沈忘渊没有说话。他吃完干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王爷爷,后山有一头妖兽,我去处理一下。”
“小心点。”
“嗯。”
他走进山里,找到那头妖兽——一只低阶的影狼,正在溪边喝水。影狼感觉到了他的气息,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沈忘渊没有拔剑。他蹲下来,和影狼对视。影狼龇了龇牙,但没有扑过来。它感觉到了——这个孩子身上的气息不对。不是猎人的气息,是另一种气息。是死亡的气息。是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影狼转身跑了。
沈忘渊站在溪边,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没有追。他不是来杀它的,他只是想看看它。活着的、自由的、能跑的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了。
他在溪边坐了很久。水很凉,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他想起苍梧山的溪流,想起母亲在溪边洗衣服,想起父亲在溪边教他认字。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看不清楚。但他还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第二年的春天,他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个游方郎中,五十多岁,姓陈,背着一个药箱,走街串巷给人看病。他看到沈忘渊蹲在路边,瘦得像根柴火棍,就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孩子,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这么差。”
“没有。”
“你一个人?”
“嗯。”
陈郎中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几个馒头,塞给他。“吃吧。看你瘦的。”
沈忘渊接过馒头,没有吃。他看着陈郎中,看了很久。“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一个孩子。”陈郎中笑了,“你是怕我吧?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见谁都怕。”
沈忘渊没有说话。陈郎中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壶水,递给他。“喝点水。馒头干,别噎着。”
沈忘渊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草药的苦味,不难喝。
“你叫什么名字?”陈郎中问。
沈忘渊沉默了很久。“阿渊。”他说。这是他从苍梧山坠落后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不是全名,只是最后一个字。渊。深渊的渊。
“阿渊。”陈郎中点了点头,“好名字。你爹妈呢?”
“死了。”
“多久了?”
“一年多了。”
陈郎中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一个人怎么活?”
“打猎,采药。”
“会认草药?”
“会一点。”
陈郎中从药箱里拿出一株草药,递给他。“这是什么?”
沈忘渊看了看。“黄芪。补气的。根茎入药,采的时候要挖深一点,不能把根弄断。”
陈郎中的眼睛亮了。“谁教你的?”
沈忘渊没有回答。是父亲教的。在苍梧山的后山,父亲蹲在地上,教他辨认每一株草药。那时候他还小,记不住,父亲就一遍一遍地教。“颜色越鲜艳的越不能碰,和人一样,看起来好看的,不一定好心。”父亲的话还在耳边,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你想不想跟我学医?”陈郎中问,“我缺个帮手。你帮我采药、晒药、认药,我给你吃住。”
沈忘渊想了很久。“我能住多久?”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沈忘渊跟着陈郎中走了。他在陈郎中那里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学会了辨认上百种草药,学会了炮制药材,学会了给人把脉、开方。陈郎中的医术不算高明,但胜在经验丰富,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沈忘渊跟着他走村串巷,看他把脉问诊,看他给穷人免费治病,看他被富人嫌弃“不过是个游方郎中”。
“你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开个医馆?”沈忘渊问。
陈郎中笑了。“开了医馆就定下来了。我喜欢走,喜欢到处看看。这世上好看的东西多着呢,山、水、花、草、人。你不多走走,就看不到了。”
沈忘渊不懂。他不想看山,不想看水,不想看花花草草。他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谁也不要看到他。
三个月后,他离开了。陈郎中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包草药和几个馒头。“阿渊,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嗯。”
“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陈郎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不能总是一个人。人活着,得有人陪着。”
沈忘渊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陈郎中还站在村口,背着手,看着他的方向。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再回去过。
第三年的秋天,他在一座废弃的矿洞里过冬。矿洞很深,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他找了一个干燥的角落,铺上干草,裹着从镇上淘来的旧棉袄,缩成一团。外面在下雪,风从洞口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在割。混沌不灭体在胸口跳动,维持着他的体温,不至于冻死。但还是很冷。冷到骨头里,冷到他想起了苍梧山的冬天。那时候,母亲会在他房间里生一盆炭火,父亲会把他冰冷的脚捂在怀里。那时候的冬天不冷。一点都不冷。
他缩在干草堆里,闭上眼睛。梦魇来了。他梦到云游子的脸,温和的,慈祥的,像长辈在看晚辈。然后那张脸变了,变得扭曲,变得丑陋,变得像一只野兽。他梦到那些手,在他身上游走,像蛇。他梦到那些夜晚,被压在床上,不能动,不能叫,不能反抗。他梦到自己的眼泪,无声地流,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进枕头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矿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声,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他坐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混沌不灭体在胸口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它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在。
他坐了很久。等心跳平稳了,才重新躺下来。他没有再睡着。他看着矿洞的顶部,黑暗中的石头,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一直看着,看到天亮。
第四年的夏天,他在一条河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个剑修,四十多岁,姓刘,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他坐在河边钓鱼,钓竿是一根竹竿,鱼线是一根麻绳,鱼钩是一根弯了的针。
“小伙子,你会钓鱼吗?”刘剑修问他。
“不会。”
“想学吗?”
“不想。”
刘剑修笑了。“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他把钓竿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你是剑修?”
沈忘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刘剑修指了指他的手,“剑修的手,和别人的不一样。虎口有茧,手指长,握过剑的人,手是藏不住的。”
沈忘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确实有茧,手指确实长。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原来没有。
“你是哪个宗门的?”刘剑修问。
“没有宗门。”
“散修?”
“嗯。”
“那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
刘剑修看了他很久。“你的剑法学过。”
沈忘渊没有回答。
“不想说就不说。”刘剑修又喝了一口酒,“我年轻时也在外面流浪过。一个人,一把剑,走哪儿算哪儿。那时候觉得自由,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自由,是没地方去。”
沈忘渊看着他。刘剑修的脸上有刀疤,从左眉梢一直到右嘴角,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但他的眼睛很温和,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你的剑借我看看。”刘剑修说。
沈忘渊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那把铁剑。是他从云游子的洞府里带出来的,很普通的一把剑,剑刃上有几个缺口,剑柄缠着旧布条。刘剑修接过剑,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河边,随手一挥。剑光闪过,河面被劈开一道缝,水花溅起三尺高。几息之后,河面才重新合拢。
“好剑法。”刘剑修把剑还给他,“你的剑里有东西。”
“什么?”
“恨。”刘剑修看着他,“很深的恨。恨到剑都忘了自己是一把剑。”
沈忘渊没有说话。
“恨会让你变强,但也会毁了你。”刘剑修坐下来,重新把钓竿插在地上。“我以前也有恨。恨一个人,恨了很多年。后来我找到他了,把他杀了。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了,也没有别的了。活着跟死了差不多。”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你比我强。你至少还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沈忘渊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活着。为了复仇?复仇之后呢?为了活下去?活下去之后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答应过父亲。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他在河边待了三天。三天里,刘剑修教了他一些剑法的基本要领——不是招式,是心法。怎么握剑,怎么呼吸,怎么让剑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你的剑法很凌厉,但太紧了。”刘剑修说,“你心里有事,剑就有事。你得学会放下。不是忘了,是放下。”
“怎么放下?”
刘剑修想了很久。“找一样比恨更重要的东西。”
沈忘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找到。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三天后,他离开了。刘剑修送他到路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活着不容易,但得活着。”
“嗯。”
“还有——你那个剑法,第三式之后还有几式?”
沈忘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刘剑修笑了,“你的剑法不完整。后面的招式,你得自己去悟。别人教不了你。”
沈忘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刘剑修还站在路口,手里拿着酒壶,看着他的方向。风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见过他。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时间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沈忘渊走过更多的地方,做过更多的事。他在矿山里挖过灵石,在码头上扛过货,在酒楼里洗过碗。他杀过妖兽,杀过匪徒,杀过想害他的人。他救过人,帮过人,被人感激过,也被人背叛过。
有一次,他在一个小镇上救了一个被妖兽咬伤的孩子。那孩子的腿被咬断了,骨头露在外面,血止不住。他背着孩子跑了三十里山路,找到镇上的郎中。郎中看了看,摇头。“腿保不住了,得锯掉。”孩子的母亲哭得瘫在地上。沈忘渊站在旁边,看着郎中锯掉孩子的腿,看着孩子疼得昏过去,看着母亲哭得没有声音。
他从怀里掏出所有的灵石,放在桌上。“够吗?”
郎中看了看灵石,点了点头。“够了。”
他走出医馆,站在街上。天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针。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的腿。在谷底,从碎片中重新生长出来的腿。新生的,没有疤痕的,像婴儿一样的腿。那个孩子不会有这样的腿了。他的腿被锯掉了,不会再长出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这些。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的腿,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也许是因为那个母亲的哭声,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许只是因为下雨了。
他擦干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继续走。
第八年的春天,他路过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顶有一座破庙。他爬上去,想找个地方过夜。庙里没有人,佛像倒在地上,香炉里长满了草。他在墙角坐下来,从布袋里掏出干粮,慢慢嚼。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妖兽的。很大,很重,踩得地面都在震动。他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一头巨熊从庙门口走进来,浑身漆黑,眼睛像两盏红灯。它看到了沈忘渊,低吼了一声,前掌拍在地上,碎石飞溅。
沈忘渊拔剑。碎虚九剑第一式——破妄。剑光闪过,巨熊的前掌被斩断。它惨叫着,后退了几步,但很快又扑上来。第二式——断念。剑光划过它的喉咙。血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瀑布。巨熊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沈忘渊站在巨熊的尸体旁边,喘着气。他的手臂被巨熊的爪子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涌出来,滴在地上。混沌不灭体开始工作,伤口在缓慢地愈合。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那些新生的皮肤,看着那些灵纹碎裂后留下的疤痕。八年了,疤痕还在。不会消了。永远都不会消了。
他走出破庙,站在山顶。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线金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他站在山顶上,看着日出。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想起父亲的话。“我们是看云的人。”
他想起母亲的话。“你要活下去。”
他想起大师兄的萤火虫,二师姐的桂花糕,三师兄的肩膀。想起云游子的脸,想起灵纹的痛,想起那些夜晚。想起刘剑修的话——“找一样比恨更重要的东西。”他没有找到。但他还在找。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金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混沌不灭体在胸口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它还在。他还在。
他转身,走下山顶,继续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往前走。这是父亲教他的最后一件事。
很多年后,沈忘渊想起这座山,想起这头巨熊,想起这个日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这些。也许是因为这是八年流浪的终点。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学会了在痛苦中呼吸。也许只是因为天亮了。
他继续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