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在一个清晨到来的。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只是一夜之间,风突然就不冷了。沈忘渊推开窗,看到石阶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远处的山壁上,有细细的水流从石缝里渗出来,在晨光中闪着光。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的味道,混着松针和融雪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肺叶在扩张,凉丝丝的,很舒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深呼吸了。冬天的时候,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肺都疼。现在不一样了。风是软的,暖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他想起苍梧山的春天。那里的春天来得很早,正月还没过完,山上的桃花就开了。母亲会带他去后山看花,父亲会在院子里修剪树枝。大师兄林远山会在藏经阁里整理书简,二师姐柳若萱会在厨房里做桂花糕——虽然春天的桂花不好吃,但她还是会做。三师兄石猛会在练功场上打拳,拳风呼呼的,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但他还记得他们。他什么都记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缓,像溪水流过石头。是苏婉清。他在心里默数——一步,两步,三步。她在门口停下来。
“沈忘渊?你起了吗?”
他走过去打开门。苏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春衫,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辫梢系着一朵小小的绢花。她的脸不像冬天那样红了,白白的,像刚剥壳的鸡蛋。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桂花碎,还冒着热气。
“今天的桂花糕。”她把盘子递过来,“用的是去年的干桂花,味道差一点。等今年的新花开了,给你做好的。”
沈忘渊接过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没有秋天的那么香,但还是甜的,软的。他慢慢嚼着,感受那种朴素的、真实的甜味。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骗人。没有秋天的新鲜花瓣,肯定差远了。”
“不骗人。好吃。”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笨。明明想说好听的,说出来就跟念经似的。”
沈忘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
“对了,”苏婉清说,“大师兄说今天天气好,想去后山走走。你去不去?”
“去。”
“那好。吃完早饭来找我们。大师兄在剑池等你。”
她转身走了。沈忘渊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晨光中很轻,很淡,像一片飘落的花瓣。他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把盘子放在屋里,穿上弟子服,推门出去。
剑池在万剑峰的北坡。池水化了,又恢复了清澈见底的样子。池底的剑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的完整,有的断裂,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还在发光。顾长卿坐在池边的石头上,膝盖上放着那把白色剑鞘的长剑。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听什么。风吹过来,他的衣袂微微飘动。
“来了?”他没有睁眼。
“嗯。”
“坐。”
沈忘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听着风吹过剑池的声音,听着水波拍打石壁的声音,听着远处山谷里传来的鸟鸣。
“春天来了。”顾长卿说。
“嗯。”
“你喜欢春天吗?”
沈忘渊沉默了一会儿。“喜欢。”
“为什么?”
“不冷。”
顾长卿睁开眼睛,看着他。“就这个原因?”
“嗯。”
顾长卿笑了。“你这个人,真是……”他没有说完,摇了摇头,“走吧,苏师妹该等急了。”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后山的入口。苏婉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看到他们,她招了招手。
“怎么这么慢?我都等了一炷香了。”
“沈忘渊在剑池发呆。”顾长卿说,“我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
“骗人。”苏婉清看着沈忘渊,“他肯定是在练剑,你看他手上还有茧。”
顾长卿大笑。“被你发现了。”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把竹篮递给沈忘渊。“你提着。里面是吃的,别摔了。”
沈忘渊接过来。竹篮不重,里面放着几个碗,几双筷子,还有一壶酒。他提着竹篮,跟在两个人后面,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不好走。冬天的时候雪把路埋了,现在雪化了,路上全是泥。苏婉清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地踩着石头,生怕踩到泥里。顾长卿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几下就跨过了泥泞的路段。沈忘渊走在最后面,提着竹篮,不急不慢。
“沈忘渊,你走快点!”苏婉清在前面喊。
“好。”
他加快了脚步,但还是不急不慢的。苏婉清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走路都跟练剑似的,慢吞吞的。”
“慢一点稳。”
“稳什么稳,泥都溅到裤腿上了。”
沈忘渊低头看了看,裤腿确实溅了几点泥。他不在乎。
他们走到后山的一片竹林里。竹子很高,很密,风一吹,竹叶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长卿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这儿。风景好。”
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来,沈忘渊坐在苏婉清旁边。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山。万剑峰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山壁上那些剑形的岩石像一把把出鞘的剑。远处的山谷里有薄薄的雾,像一层纱,把山脚下的小镇遮得模模糊糊的。
“好看吗?”苏婉清问。
“好看。”顾长卿说。
“沈忘渊呢?”
“好看。”
“你就会说好看。能不能说点别的?”
沈忘渊想了想。“很安静。”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倒是。这里确实安静。比山门前安静多了。”
顾长卿从竹篮里拿出酒壶,倒了三杯酒。他把一杯递给苏婉清,一杯递给沈忘渊,自己留一杯。
“来,敬春天。”他举起杯。
“敬春天。”苏婉清举起杯。
“敬春天。”沈忘渊举起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顾长卿自己酿的,用去年的桂花,不烈,有一点点甜。
“大师兄,你每年都酿桂花酒吗?”苏婉清问。
“每年。从我入宗那年开始,每年秋天都酿一坛。”
“为什么?”
“因为我娘喜欢桂花。”他看着远处的山,目光很远,“她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酿桂花酒。酿好了,放在地窖里,等到过年的时候喝。我那时候小,偷喝了一口,被辣得直哭。她笑我,说我长大了就能喝了。”
他顿了顿。“后来她不在了,我就自己酿。每年酿一坛,过年的时候喝。喝着喝着,就不辣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杯里的酒。
沈忘渊也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母亲也酿桂花酒。每年秋天,她会把落花收起来,洗干净,晾干,泡在酒里。酒坛子封好,放在地窖里,等到过年的时候开。她不让沈忘渊喝,说小孩子不能喝酒。但他偷喝过。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辣得直吐舌头。母亲看到了,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人,什么都想试试。”她把筷子拿走,塞给他一块桂花糕。“吃这个。这个不辣。”
他吃了。很甜。和现在喝的酒不一样。现在喝的酒也是甜的,但甜里有一点点苦。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苦味。也许是桂花放多了,也许是酒酿得太久了。也许是因为喝的人不一样了。
“沈忘渊。”顾长卿叫他。
“嗯?”
“你喝过桂花酒吗?”
“喝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偷喝的。”
顾长卿笑了。“辣不辣?”
“辣。很辣。”
“现在呢?还觉得辣吗?”
沈忘渊喝了一口杯里的酒。不辣,甜的,有一点点苦。“不辣了。”
“那就好。”顾长卿又给他倒了一杯,“多喝点。春天来了,该高兴。”
三个人喝着酒,看着远处的山。太阳慢慢升高了,雾散了,山谷里的小镇变得清晰起来。能看到屋顶上的瓦片,能看到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能看到有人在田里干活。很小,很远,但很真实。
“你们说,山下的人现在在做什么?”苏婉清问。
“种田。”顾长卿说,“春天到了,该播种了。”
“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坐在这里看山?”
“不会。忙着种田的人不看山,只有不忙的人才看。”
沈忘渊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在苍梧山的石阶上,他问父亲,云下面是什么。父亲说,云下面还是云。他问,再下面呢。父亲说,再下面是山,是河,是村庄,是城镇。有很多人住在那里。他问,他们也在看云吗。父亲笑了。有些人看,有些人不看。忙着赶路的人不看云,只有不赶路的人才看。他问,那我们是不赶路的人吗。父亲没有回答。他摸了摸沈忘渊的头,说,我们是看云的人。
我们是看云的人。他记得这句话。他什么都记得。
“沈忘渊?”苏婉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嗯?”
“你又走神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想很重要的事。”
沈忘渊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能告诉他们苍梧山的事,不能告诉他们玄机宗的事,不能告诉他们父亲、母亲、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的事。那些事不能说。说出来就会暴露。暴露就会有人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有混沌不灭体,知道他是玄机宗的遗孤。他答应过父亲。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沈忘渊。”顾长卿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用说什么。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不想说就不说。”
沈忘渊看着他。顾长卿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一潭清水。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恶意。只有平静的、温和的、像在看一个普通师弟的目光。但不止这些。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理解。
“好。”沈忘渊说。
三个人继续喝酒。酒壶空了,顾长卿又拿出一壶。苏婉清从竹篮里拿出几碟小菜,有花生米,有卤牛肉,有凉拌黄瓜。她摆好了,又把桂花糕拿出来。
“吃吧。别光喝酒。”
顾长卿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地嚼。沈忘渊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已经凉了,但还是甜的。苏婉清坐在旁边,没有吃,只是看着他们。她的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端着。
“苏师妹,你怎么不吃?”顾长卿问。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怎么会不饿?”
“不想吃。”
顾长卿看着她。“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苏婉清低下头。“睡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她皱了皱眉。
“做噩梦了?”顾长卿的声音很轻。
“嗯。”
“梦到什么了?”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以前的事。”
沈忘渊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她的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淡的、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他见过那种眼神。在镜子里,在自己脸上。
“我小时候,”苏婉清说,声音很轻,“我娘身体不好。每年春天,她的病就会犯。咳血,整夜整夜地咳。我爹请了很多郎中,都看不好。后来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婉清,你要乖,要听爹的话。我说,好。她说,娘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能回来。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像平常一样。”
她顿了顿。“那天晚上,她就走了。我爹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信了。我等了很久。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她没有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叫死。”
风停了。竹叶不再沙沙响。远处的山沉默了。
顾长卿伸出手,拍了拍苏婉清的肩膀。“她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我知道。”苏婉清低下头,“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梦到她。梦到她咳血,梦到她说要去很远的地方,梦到她的手变凉。每次做这样的梦,我就睡不着。”
沈忘渊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的手也是凉的。在苍梧山的密道口,她捧着他的脸,说,你要活下去。她的手很凉,但她的呼吸很暖。那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她的温度。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他以为她还会回来。她没有回来。她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死。
“苏婉清。”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娘不会希望你睡不着的。”
苏婉清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这个人,安慰人都不会。”
“我不会。”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你说得对。她不会希望我睡不着的。”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喝完了,她的脸红了。
太阳升到最高处了,阳光照在竹林里,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暖的。风又吹起来了,竹叶沙沙响。远处的山谷里,有人在高声唱歌,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高,很亮,像春天本身。
“沈忘渊。”苏婉清叫他。
“嗯?”
“你会唱歌吗?”
“不会。”
“骗人。每个人都会唱歌。”
“我真的不会。”
“那我教你。”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起来。调子很慢,很轻,像溪水在流。歌词听不太清,好像是在唱春天的花,秋天的月,冬天的雪。她的声音不高,但很亮,在竹林里回荡。
顾长卿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听着。沈忘渊也听着。他没有听过这首歌。但调子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很久以前。他不知道。
苏婉清唱完了,睁开眼睛。“好听吗?”
“好听。”顾长卿说。
“沈忘渊呢?”
“好听。”
“你就会说好听。能不能说点别的?”
沈忘渊想了想。“很安静。”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来说去就这几个词。安静,好看,好吃。能不能学点新的?”
“学不会。”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顾长卿也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竹林里的鸟都飞了。沈忘渊没有笑。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小,很轻,但它是真的。
太阳开始偏西了,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竹林里的影子变长了,风也变凉了。苏婉清把竹篮收拾好,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了。晚上还要练功。”
三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顾长卿走在最前面,沈忘渊在中间,苏婉清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走到分岔路口,顾长卿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你们往那边。明天见。”
“明天见。”苏婉清说。
“明天见。”沈忘渊说。
顾长卿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很长,很直,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剑。沈忘渊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苏婉清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
走到沈忘渊的小屋门口,苏婉清停下来。“到了。”
“嗯。”
“今晚好好睡。明天我给你煮安神汤。”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忘渊。”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什么事?”
“听我说话。”她笑了笑,“很久没有人听我说话了。”
沈忘渊看着她。“你可以随时说。我随时听。”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那我以后就说给你听。”
她转身走了。沈忘渊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暮色中很轻,很淡,像一片飘落的花瓣。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边还有一线橘红色的光,很快就被暮色吞没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苏婉清唱的歌。调子还在他脑子里转,很轻,很慢,像溪水在流。他试着哼了一下,走调了。他不会唱歌。但他记住了那个调子。他什么都记得。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梦魇没有来。他梦到了苍梧山,梦到了春天的桃花,梦到了母亲的桂花酒。他梦到了后山的竹林,梦到了苏婉清的歌声,梦到了顾长卿的酒。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溪水里的石头,一颗一颗地沉在心底。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这些。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在归一剑宗的第一个春天。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活下去。还可以为了听一首歌,喝一杯酒,看一次日落。还可以为了一个人在你面前唱一首歌,另一个人在你旁边倒一杯酒。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星星。星星很亮,很远,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笼挂在天空。他想起父亲的话——“我们是看云的人。”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也在看云。也许在看,也许不在了。但他还在看。他看着星星,看着月亮,看着这个世界。他活着。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钟声从山顶传下来,沉沉的,缓缓的。沈忘渊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门口放着一碗汤,汤还是温的。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他蹲下来,拿起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安神汤。趁热喝。苏婉清。”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苦的,但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他喝完汤,把碗放回门口。然后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经过一排排紧闭的门,经过空无一人的练功场,走到食堂门口。
苏婉清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他,她招了招手。“这里。”
沈忘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桌上放着一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桂花碎。
“给你的。”她把桂花糕推过来,“今天多放了一点糖。”
沈忘渊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很软。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那就好。”她笑了。
顾长卿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看了看食堂,然后朝沈忘渊这边走过来。
“这里有人吗?”他问。
“没有。”苏婉清说。
顾长卿坐下来,把碗放在桌上。他看了看沈忘渊手里的桂花糕,笑了笑。“苏师妹的桂花糕,我能不能也蹭一块?”
苏婉清把盘子推过去。“吃吧。”
顾长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好吃。比昨天的好。”
“因为多放了糖。”
“以后都多放点。”
“那你不怕胖?”
“不怕。练剑能消耗掉。”
三个人坐在一起,慢慢地吃着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桂花糕上,照在他们身上。沈忘渊低着头,吃得很慢。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小,很轻,但它是真的。
吃完早饭,顾长卿站起来。“走吧,该去练剑了。”
沈忘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他。她笑了笑,招了招手。
他转过身,跟着顾长卿走出食堂。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白气。他跟在顾长卿身后,沿着石阶往上走。顾长卿走得不快,他也不快。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
“顾长卿。”沈忘渊叫他。
“嗯?”
“昨天苏婉清唱的那首歌,你知道叫什么吗?”
顾长卿停下来,回过头。“知道。叫《春望》。”
“谁写的?”
“不知道。很老的歌了。我小时候听我娘唱过。”他顿了顿,“你也想学?”
“嗯。”
顾长卿笑了。“那我教你。”
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起来。调子和苏婉清唱的一样,很慢,很轻,像溪水在流。但他的声音更低,更沉,像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沈忘渊听着,试着跟着哼。还是走调。
“你这个人,”顾长卿笑了,“剑法学得那么快,唱歌怎么这么笨。”
“学不会。”
“多练练就会了。走吧,剑池到了。先练剑,再练歌。”
他转身继续走。沈忘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忘渊的脚下。沈忘渊踩了一下他的影子,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