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消息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传来的。
那天,沈忘渊在剑池边练剑,苏婉清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慢慢地缝着。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不太明显,但衣服已经遮不住了。她换了新的弟子服,比以前的宽大很多,是顾长卿让人送来的。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收下了。沈忘渊也没有问。他知道是顾长卿。但他没有说。
苏婉清最近精神好了一些,不像前两个月那样嗜睡了。但她还是容易累,走几步就喘,坐久了腰酸。沈忘渊不让她做任何事,煎药、熬汤、蒸糕,都是他做。她有时候会笑他:“你以前连粥都不会煮,现在什么都会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一口,皱了皱眉。“咸了。”她说。第二天他就少放盐。再喝一口,“淡了。”他又多放一点。第三次,“刚好。”她笑了。他记住了那个量。
掌门苏衡召集所有弟子的时候,沈忘渊正在厨房煎药。一个师弟跑来告诉他,掌门有要事宣布,所有人去大殿集合。他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用布包好,端到苏婉清屋里。
“你先喝药。我去去就回。”
“什么事?”
“不知道。回来告诉你。”
他赶到的时候,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顾长卿站在最前面,掌门苏衡坐在高台上,面色凝重。他的身后站着几个长老,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
“归墟的入口找到了。”掌门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归墟。上古秘境。传说中仙魔大战的遗迹。据说里面藏着成仙的机缘,据说里面有上古大能留下的功法和法宝,据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空手而归。但也据说,进去的人,有一半没有出来。
“归墟之中凶险未知。”掌门继续说,“此次探索,需要精英弟子随行。自愿报名,不强求。”
顾长卿第一个站出来。“我去。”
然后是掌门苏衡。他是归一剑宗的掌舵人,不会让弟子独自冒险。接着是几个长老,几个核心弟子。沈忘渊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想去。归墟里有成仙的机缘,有上古的功法,有他需要的力量。但他想到了苏婉清。她一个人在屋里,等着他回去。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越来越慢,喘得越来越厉害。他不能走。
“沈忘渊。”掌门叫他,“你去不去?”
大殿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顾长卿也看着他。
“我不去。”沈忘渊说。
大殿里又安静了。没有人说话。顾长卿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掌门点了点头。“那就这样。明天出发。散了吧。”
人群散了。沈忘渊往门口走。顾长卿叫住了他。
“沈忘渊。”
他停下来。顾长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着。
“你不去?”顾长卿问。
“不去。”
“为什么?”
沈忘渊没有回答。顾长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因为她。”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忘渊没有说话。顾长卿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动。
“你放心。”顾长卿说,“我会保护好她。”
他走了。沈忘渊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的背还是很直,很稳,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不像一把剑,像一座山。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一种——信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信任。
晚上,沈忘渊把归墟的事告诉了苏婉清。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布料,慢慢地缝着。听完,她停了一下。
“你不去?”她问。
“不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应该去。”
“不去。”
“沈忘渊——”
“不去。”
她叹了口气。把布料放在桌上,握住他的手。“你听我说。归墟里有成仙的机缘。你需要那个机缘。你需要变强。”
“我不需要。”
“你需要。”她看着他,“你心里有事。你不说,但我知道。你有仇要报。你需要力量。”
沈忘渊没有说话。她什么都知道。她从来不说,但她什么都知道。
“我在这里等你。”她说,“我和孩子在这里等你。你去吧。”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秋天的月亮。他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了,硬硬的,暖暖的。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
“不去。”他说。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她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沈忘渊站在山门前,看着队伍远去。顾长卿走在最前面,掌门走在他旁边,身后是几个长老和十几个核心弟子。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中。沈忘渊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转过身,往苏婉清的小屋走。
接下来的日子,沈忘渊每天做同样的事。早上煎药,送到苏婉清屋里。陪她吃早饭。然后去剑池练剑。中午回来,给她做午饭。下午陪她散步。晚上熬汤,看着她喝完。然后回自己的小屋。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他错了。
第七天,苏婉清开始呕吐。吃什么吐什么,喝药吐药,喝水吐水。她瘦了,脸白了,眼睛凹下去了。沈忘渊慌了。他去找孙郎中。孙郎中把了脉,皱了皱眉。
“胎气不稳。”他说,“她身体底子好,但最近操心了。得静养,不能下床。”
“操心?她什么都没做。”
孙郎中看着他。“她操心你。”
沈忘渊愣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苏婉清。她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我该怎么做?”他问。
“别让她操心。”孙郎中站起来,“你少去剑池,多陪她。她看到你,心里就安了。”
沈忘渊点了点头。他送走孙郎中,回到屋里。苏婉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孙郎中怎么说?”她问。
“没事。让你多休息。”
“骗人。”她看着他,“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以前烫了。
“沈忘渊。”她叫他。
“嗯?”
“大师兄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真的?”
“真的。”
她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她睡着。
第十天,消息传回来了。归墟入口崩塌,进去的人被困在里面,生死不明。沈忘渊站在山门前,听着传信弟子的报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
“掌门呢?”他问。
“不知道。入口塌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顾长卿呢?”
“不知道。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沈忘渊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转过身,往苏婉清的小屋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他不能告诉她。她身体不好,不能操心。他推开门,走进去。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块布料,慢慢地缝着。看到他,她抬起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骗人。”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归墟入口塌了。里面的人出不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大师兄呢?”
“不知道。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她没有说话。缝了几针,又停下来。“你担心他。”
“嗯。”
“他会没事的。”她说,“大师兄很强。”
“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灵巧,针脚很密。她在缝一件小衣服,很小,只有手掌大。
“你缝的是什么?”他问。
“孩子的衣服。”她笑了笑,“快要穿了。”
他看着那件小衣服,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他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那里比以前更鼓了,硬硬的,暖暖的。
“沈忘渊。”她叫他。
“嗯?”
“你说,孩子叫什么?”
他想了很久。“沈念归。”
“念归?”
“念着归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好。念归。我们的念归。”
她低下头,继续缝。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上的小衣服上。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热。
第十五天,归墟的入口被打开了。掌门带着几个弟子出来了,身上全是伤。几个长老没有出来。顾长卿没有出来。沈忘渊站在山门前,看着掌门被抬进大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顾长卿呢?”他问。
“他留在了里面。”掌门的声音很虚弱,“入口塌的时候,他挡住了落石,让我们先走。”
沈忘渊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转过身,往苏婉清的小屋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沈忘渊。”身后传来声音。他转过身。顾长卿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衣服破了,脸上有血,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但背还是很直,很稳。
“你——”沈忘渊愣住了。
“入口又开了。”顾长卿走过来,“我找到了另一条路。”
沈忘渊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伤,手臂上有血,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块碎布,像是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他把碎布收进怀里,动作很快,但沈忘渊看到了。那是掌门衣服的颜色。
“你没事?”沈忘渊问。
“没事。”顾长卿笑了笑,“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他往苏婉清的小屋走。沈忘渊跟在后面。走到门口,顾长卿停下来。
“你先去。”他说,“你陪她。我去找孙郎中,开几副药。”
他走了。沈忘渊推开门,走进去。苏婉清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件小衣服,已经缝好了。看到他,她抬起头。
“大师兄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她笑了,“他的脚步声,我听得出来。”
沈忘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沈忘渊。”她叫他。
“嗯?”
“你刚才担心了。”
“嗯。”
“现在呢?”
“不担心了。”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甜。他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
晚上,顾长卿来了。他换了衣服,洗了脸,但手臂上的伤还在渗血。苏婉清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大师兄,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他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你瘦了。”
“没事。最近胃口不好。”
“沈忘渊没照顾好你?”
“他照顾得很好。是我自己没胃口。”
顾长卿看着沈忘渊。沈忘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归墟里有什么?”沈忘渊问。
顾长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天道碑。”他说。
“天道碑?”
“上古留下的石碑。上面说,归墟里藏着成仙的机缘。但要得到它,需要——”
他没有说完。他的眼睛看向窗外,看向万剑峰的方向。
“需要什么?”沈忘渊问。
顾长卿看着他,看了很久。“需要九道至亲至爱之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挚爱之人,挚友之人,血脉相连之人。至亲的血,至爱的血,至友的血。九道血,铸天梯,登仙道。”
屋里安静了。苏婉清的手停了一下。沈忘渊没有说话。
“九道至亲至爱之血?”他问。
“嗯。”顾长卿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天道碑上写的。需要九个人的血。你最爱的人,最亲的人,最信任的人。每一个都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那不就是——”
“所以没有人能得到。”顾长卿站起来,“没有人会为了成仙,杀自己的亲人、爱人、朋友。”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他的背还是很直,很稳,但他的肩膀微微塌着。
“沈忘渊。”他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为了成仙,要杀你最在乎的人,你会怎么做?”
沈忘渊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顾长卿的背上。他的影子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把出鞘的剑。
“杀了他。”沈忘渊说。
顾长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嘴角只翘了一下。
“是啊。杀了他。”他说。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消失了。
沈忘渊坐在那里,看着门口。苏婉清握住他的手。
“沈忘渊。”她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他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那里比以前更鼓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心跳。不是她的,是孩子的。
“苏婉清。”他叫她。
“嗯?”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知道。”她说。
风吹过来,窗户吱呀响了一声。顾长卿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听着里面的声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他的怀里,那块碎布还在。那是掌门衣服的颜色。他的手在抖。不是受伤的抖,是另一种抖。他把碎布攥得更紧了。
他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