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很久。沈忘渊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要远离归一剑宗,远离那些尸体,远离顾长卿。苏婉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肚子很大,身体很重,呼吸很急。沈忘渊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他的左臂还在长,新生的皮肤粉红色的,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肌肉。他的右眼还是看不到,眼眶里是空的,混沌不灭体在缓慢地修复,但太慢了。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蚀骨之痛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入每一寸经脉。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没有停。
苏婉清也没有停。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心跳。孩子还在动,在踢她,在告诉她——我还活着,你也要活着。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沈忘渊深吸了一口,肺叶在扩张,痛,但痛得舒服。
第七天,他们找到了一个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谷中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的茅屋。茅屋的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但石头结构还在。沈忘渊把苏婉清放在门前的石阶上,她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他推开茅屋的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灶台。灶台上有锅,有碗,有筷子。都积了厚厚的灰,但还能用。他回到门口,把苏婉清抱进去,放在床上。她很轻,比以前轻了很多。她的头靠在枕头上,头发散开,脸很白,嘴唇发紫。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婉清。”他叫她。她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很浅,很急,像一只受伤的鸟在扑打翅膀。他伸出手,放在她额头上。很烫。他又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还在动,但比之前慢了。他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懂医术,不会看病,不会开方。他只会杀人,只会练剑,只会承受痛苦。他站在床边,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蚀骨之痛从骨髓深处蔓延,他的身体又开始透明了。
他闭上眼睛。噩梦来了。云游子的脸,温和的,慈祥的,然后扭曲,变得丑陋。那些手,在他身上游走,像蛇。那些夜晚,被压在床上,不能动,不能叫,不能反抗。归墟,顾长卿的剑,掌门倒下的背影,苏婉清的眼泪,“别看,别看”。密室里,铁钉穿过手背,穿过肌肉,穿过骨头,钉进石板里。顾长卿的脸,苏婉清的脸,混在一起,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他在梦里挣扎,想叫,叫不出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很快,手指在发抖,后背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
他不敢闭眼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条裂缝。一条,两条,三条。他数到一百的时候,困意来了。他的眼皮很重,像灌了铅。他撑不住了,闭上了眼睛。噩梦又来了。云游子的脸,顾长卿的脸,苏婉清的脸。他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手指在抖。他跪在床边,把脸埋在手臂里。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蚀骨之痛在蔓延,梦魇在等他。他不能闭眼。闭眼就是地狱。但他必须闭眼。他撑不住了。
“沈……忘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抬起头。她睁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她在看他。
“你哭了。”她说。
“没有。”
“骗人。”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手指很凉,在发抖。“你哭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她的手很凉,他的嘴唇很干。他没有说话。
“孩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孩子还在吗?”
“在。”他把她的手放在她肚子上,“他在动。你感觉到了吗?”
她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心跳,快的,轻的,像一只小鸟在振动翅膀。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眼泪。
“沈忘渊。”她叫他。
“嗯?”
“我渴。”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找到水壶,摇了摇,空的。他走到门口,看到远处有一条溪流,在竹林后面,水很清,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拿着水壶,往溪边走。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蚀骨之痛在蔓延,他的腿在抖,手在抖。他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水壶按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他没有缩手。他让水灌进水壶,灌满了,盖好盖子,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了回去。他走进茅屋,倒了一碗水,端到她面前。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停下,一口气喝完了。她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在桌上。
“还要吗?”他问。
“不要了。”她闭上眼睛,“你休息一下。”
“我不累。”
“骗人。你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蚀骨之痛在蔓延,他的身体又开始透明了。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不敢闭眼。闭眼就是噩梦。但他撑不住了。他的眼皮很重,像灌了铅。他闭上眼睛。噩梦来了。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很快,手指在发抖。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又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以前的事。”
她没有追问。她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浅,但很稳。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皮很重,但他不敢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条裂缝。一条,两条,三条。他数到两百的时候,天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忘渊每天做同样的事。早上起来,去溪边打水。烧水,煮粥。他不会煮粥,煮糊了,锅底黑了一片。他倒掉,重新煮。第二次还是糊的。第三次,好了一点,但还是糊的。他端着碗,走到床边。苏婉清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
“粥。”他把碗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糊了。”
“嗯。”
“但能喝。”她笑了,又喝了一口,“你以前不会煮粥。”
“现在会了。”
“谁教的?”
“自己学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瘦了。”
“没有。”
“有。你脸上都没肉了。”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喝粥。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么。她喝完了,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在桌上。
“沈忘渊。”她叫他。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你每次说‘吃了’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他没有说话。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我会照顾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那你好好照顾我。”
“好。”
下午,他去竹林里砍竹子。他要把屋顶修好,茅屋塌了一半,漏风漏雨。他的右眼还是看不到,左臂还在长,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蚀骨之痛在蔓延。他砍得很慢,一斧头一斧头地砍。竹子很硬,他的手臂很酸。他砍了十几根,扛回去,放在茅屋旁边。然后他爬上屋顶,把塌了的竹条拆下来,换上新的。他的手在抖,腿在抖,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起来,就会痛。他宁愿痛在手上,也不要痛在心里。他也不敢停。停下来,就会困。困了,就会闭眼。闭眼,就是地狱。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你下来。太危险了。”
“没事。”
“你眼睛看不到,摔下来怎么办?”
“不会摔。”
“你下来!”
他没有下来。他继续修。她把嘴唇咬出了血,但没有再喊。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爬上爬下,看着他手在抖,腿在抖,看着他差点摔下来,看着他稳住了。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心疼。她用手背擦掉,没有让他看到。
傍晚的时候,屋顶修好了。沈忘渊从梯子上爬下来,浑身是汗,手上有几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成果。屋顶不再漏了,竹条编得整整齐齐,虽然歪了一点,但能住。
“好了。”他说。
苏婉清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虎口有茧,掌心有疤。她摸着那些疤,一道一道地摸。
“痛吗?”她问。
“不痛。”
“骗人。”
他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手背。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他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圆,照在竹林上,照在茅屋上,照在他们身上。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苏婉清靠在沈忘渊肩上,手放在肚子上。沈忘渊握着她的手,看着月亮。他的眼皮很重。他已经两天没有睡了。他不敢睡。闭眼就是地狱。他撑着。
“沈忘渊。”她叫他。
“嗯?”
“你说,孩子像谁?”
“像你。”
“万一像你呢?”
“像我也可以。”
“像你的话,他一定不爱说话。”
“那你就多跟他说说话。”
她笑了。“好。我每天跟他说。”
她低下头,对着肚子轻声说:“小家伙,我是你娘。你爹在旁边。你要快点出来,我们都等不及了。”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月亮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沈忘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蚀骨之痛在蔓延,但他感觉不到了。他只感觉到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只感觉到她的肚子,孩子在里面动。他只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稳。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他撑不住了。
“沈忘渊。”她叫他。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永远?”
“永远。”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甜。他握着她的手,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闭上眼睛。噩梦来了。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很快,手指在发抖。她感觉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又做噩梦了?”
“嗯。”
“你多久没睡了?”
“睡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她的手很暖,她的眼睛很亮。
“沈忘渊,你睡吧。”她说,“我在这里。我看着你。不会有人伤害你。”
他看着她。他的眼皮很重,像灌了铅。他撑不住了。
“噩梦……”他说。
“我知道。”她把他拉下来,让他的头靠在她腿上。她的手放在他脸上,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脸颊。“我在这里。你做噩梦的时候,我叫醒你。”
他闭上眼睛。噩梦来了。云游子的脸,顾长卿的脸。他挣扎着,想叫,叫不出来。然后他感觉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放在他脸上,很暖。她的声音在叫他。“沈忘渊。沈忘渊。”他醒来了。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没事了。”她说,“我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噩梦又来了。他的手在抖,身体在抖。她握住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心跳,快的,轻的。他把自己沉在里面,沉了很久。噩梦没有来。只有她的心跳,和孩子的心跳。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忘渊每天早上起来,去溪边打水,烧水,煮粥。他学会了煮粥,不糊了,虽然还是不好吃,但能喝。苏婉清喝得很慢,但每次都喝完。他学会了炖汤,用竹林里的竹笋和溪里的鱼,炖出来的汤是白色的,很鲜。她喝了两碗。他学会了蒸桂花糕,用去年收的干桂花,蒸出来的糕是黄色的,不甜,但她说好吃。她吃了三块。她的脸开始有颜色了,不再是惨白的,是粉红的,像春天的桃花。她的嘴唇也不紫了,是红的,像熟透的樱桃。她的眼睛也亮了,像溪水被阳光照透,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她胖了一点。肚子更大了。
沈忘渊的右眼还是看不到。混沌不灭体在修复,但太慢了。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消耗了太多的力量。他的左臂长全了,但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肌肉。他的身体偶尔会透明,尤其是在夜里,噬生印发作的时候。蚀骨之痛从骨髓深处蔓延,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入每一寸经脉。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不想让她担心。
但他不敢睡觉。每次闭眼,噩梦就会来。云游子的脸,顾长卿的脸,苏婉清的脸。他只能在白天她醒着的时候,靠在她的腿上,让她看着,才能睡一会儿。她每次都会叫醒他,把他从噩梦里拉出来。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心跳,才能重新睡去。
有一天夜里,她醒来,看到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衣服。他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到心脏在跳动,能看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能看到混沌不灭体在胸口发光。他的手抓着地面,指甲嵌进泥土里,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咬出了血。
“沈忘渊!”她喊。他没有醒。他在梦里。她爬下床,跪在他身边,捧着他的脸。“沈忘渊!醒醒!”他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迷茫的,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认出她。
“婉清……”他的声音很哑。
“我在这里。”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我在这里。”
他的身体还在抖。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怀里。她的心跳很近,很稳。孩子踢了他一下。他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又踢了一下。他的身体不抖了。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她去溪边打水。他醒来的时候,她不在。他的心跳很快,手指在抖。他坐起来,看到她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水壶。她的肚子很大,走路很慢,喘得很急。他下床,走过去,接过水壶。
“我来。”
“你休息。”
“我休息够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昨晚又做噩梦了。”
“嗯。”
“你每天都做噩梦。”
“嗯。”
“你怕睡觉。”
他没有说话。她握住他的手。“沈忘渊,你睡吧。我在这里。你做噩梦的时候,我叫醒你。”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溪水被阳光照透。他的眼皮很重。他闭上眼睛。噩梦来了。她叫醒他。他闭上眼睛。噩梦来了。她叫醒他。一次又一次。她没有不耐烦。她每次都轻轻拍着他的脸,叫他的名字。“沈忘渊。沈忘渊。”他醒来了。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没事了。”她说,“我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