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忘渊的右眼还是看不到。混沌不灭体在修复,但太慢了。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消耗了太多的力量,所有的再生之力都用来维持他的生命,右眼的修复被排到了最后。他的左臂已经长全了,但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肌肉。他的身体偶尔会透明,尤其是在夜里,噬生印发作的时候。蚀骨之痛从骨髓深处蔓延,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入每一寸经脉。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不想让她担心。
苏婉清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走路越来越慢,坐久了腰酸,躺久了喘不过气。她的脚肿了,鞋穿不进去,只能光着脚踩在地上。她的脸圆了,下巴没有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溪水被阳光照透,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她每天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着沈忘渊忙进忙出。他砍柴,她看着。他打水,她看着。他煮粥,她看着。他修篱笆,她也看着。他走到哪里,她的眼睛就跟到哪里。
“你总看着我做什么?”他有一次问。
“好看。”她笑了。
他低下头,继续砍柴。她的嘴角翘着,他的嘴角也翘着。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沈忘渊给未出生的孩子做了一把小木剑。用溪边的柳木,一刀一刀地削。他的右眼看不到,只能用左眼瞄。他削得很慢,一刀下去,停下来看看,再削一刀。木剑很小,只有他手掌长,剑身薄薄的,剑柄圆圆的,刚好适合一只小手握。他在剑身上刻了两个字——念归。刻得很浅,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
苏婉清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念归。”她念出声,“沈念归。我们的念归。”她把木剑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一定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做的。”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做什么,他都会喜欢。”
沈忘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削另一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削两把。也许是一把给孩子,一把留给自己。也许是一把给念归,一把给——他也不知道给谁。他只是想削。手上有活干,心里就不会想别的。停下来,就会想。想起来,就会痛。他宁愿手痛,也不要心痛。
苏婉清在缝小衣服。用的是她自己的旧衣服,淡青色的,洗得发白。她把衣服拆了,裁成小块,然后一针一针地缝。她的针脚很密,很整齐,缝得很慢。她缝一会儿,歇一会儿,喘几口气,再继续缝。沈忘渊坐在她旁边,削木剑。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但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沈忘渊。”她叫他。
“嗯?”
“你说,孩子生下来,像谁?”
“像你。”
“万一像你呢?”
“像我也可以。”
“像你的话,他一定不爱说话。”
“那你就多跟他说说话。”
她笑了。“好。我每天跟他说。”
她低下头,对着肚子轻声说:“念归,我是你娘。你爹在旁边。他在给你做木剑。你看到了吗?”她顿了顿,“你看不到。你还小。等你出来了,就能看到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你快点出来。我们都等不及了。”
孩子踢了一下。她笑了。“他听到了。”
沈忘渊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又踢了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她没有看到。她在对着肚子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忘渊的右眼还是看不到。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尤其是在夜里。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蚀骨之痛在蔓延。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不敢睡。每次闭眼,噩梦就会来。云游子的脸,顾长卿的脸,苏婉清的脸。他只能在白天她醒着的时候,靠在她的腿上,让她看着,才能睡一会儿。她每次都会叫醒他,把他从噩梦里拉出来。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心跳,才能重新睡去。
有一天夜里,沈忘渊在溪边洗脸。月亮很大,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他蹲下来,看着水里的倒影。一个少年,左肩有一道疤,右眼浑浊,头发乱糟糟的,身体是透明的。他能看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能看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能看到混沌不灭体在胸口发光。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那棵树在生长,根须缠绕着他的心脏,枝叶蔓延到他的每一寸经脉。他能看到那些根须,黑色的,像蛇,在他的身体里蠕动。他伸出手,碰了碰水面。倒影碎了。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去哪了?”
“溪边。”
“这么久?”
“洗了把脸。”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苏婉清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孩子踢她,踢得很用力。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别闹了。你爹在睡觉。”沈忘渊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皮很重,但他不敢闭。闭眼就是地狱。他撑着。
“沈忘渊。”她叫他。
“嗯?”
“你多久没睡了?”
“睡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他没有说话。她坐起来,捧着他的脸。她的手很暖,她的眼睛很亮。
“你睡吧。”她说,“我在这里。我看着你。”
他看着她。他的眼皮很重。他撑不住了。他闭上眼睛。噩梦来了。云游子的脸,顾长卿的脸。他挣扎着,想叫,叫不出来。然后他感觉到了——她的手。她捧着他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脸颊。她的声音在叫他。“沈忘渊。沈忘渊。”他醒来了。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没事了。”她说,“我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噩梦又来了。他的手在抖,身体在抖。她握住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心跳,快的,轻的。他把自己沉在里面,沉了很久。噩梦没有来。只有她的心跳,和孩子的心跳。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沈忘渊醒来的时候,苏婉清不在床上。他坐起来,心跳很快。他走到门口,看到她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拿着那块布料,在缝东西。她的肚子很大,低头的时候,下巴搁在肚子上。她缝得很慢,一针一线,很认真。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没有发现他。他看着她缝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灶台边煮粥。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忘渊学会了煮粥,学会了炖汤,学会了蒸桂花糕。他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补衣服,学会了劈柴,学会了生火。他学会了所有她以前做的事。她坐在门口,看着他做。有时候她想帮忙,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了。她的身体太重了,孩子太沉了,她走不动。
“我来。”沈忘渊说。
“你一个人太累了。”
“不累。”
“骗人。你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蚀骨之痛在蔓延,他的身体又开始透明了。他把手藏在袖子里。
“没事。”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心疼。她用手背擦掉,没有让他看到。
有一天下午,沈忘渊在竹林里砍柴。他砍得很慢,一斧头一斧头地砍。他的右眼还是看不到,左臂还在长,噬生印在吃他的灵魂,蚀骨之痛在蔓延。他砍了很久,砍了一捆,扛回去。走到茅屋门口,他看到苏婉清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勺子,在搅锅里的粥。她的肚子顶在灶台边上,够不着,踮着脚,很吃力。
“我来。”他放下柴,走过去,接过勺子。
“你砍柴累了,歇一会儿。”
“不累。”
“骗人。你手都在抖。”
他没有说话。他搅着锅里的粥,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侧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他的右眼是闭着的,眼眶凹下去,像一只空了的碗。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疤,是铁钉留下的,圆圆的,像一枚铜钱。她伸出手,碰了碰那道疤。他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缩手。
“痛吗?”她问。
“不痛。”
“骗人。”
他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那道疤。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他的手不抖了。
粥煮好了。沈忘渊盛了两碗,端到桌上。苏婉清坐在对面,慢慢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么。他喝得很快,几口就喝完了。他站起来,要去洗碗。她拉住他的手。
“坐一会儿。”
他坐下来。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沈忘渊。”
“嗯?”
“你为什么不睡?”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晚上不睡。白天也不睡。你多久没睡了?”
他沉默了很久。“睡了。”
“骗人。你每次说‘睡了’的时候,都是在骗人。”她握紧他的手,“你怕做噩梦。”
他没有说话。
“你怕梦到以前的事。”
他没有说话。
“你怕梦到云游子。你怕梦到顾长卿。你怕梦到——”她没有说完。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腕上也有疤,是铁链留下的,一圈一圈的,像手镯。
“沈忘渊。”她叫他。
“嗯?”
“你梦到我了吗?”
他抬起头。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梦到了。”他说。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梦到你被——”他没有说完。她握紧他的手。
“沈忘渊。”她叫他,“那不是你的错。”
他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吗?那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溪水被阳光照透。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像洪水决堤一样的眼泪。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他的手在抖,身体在抖。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她说,“我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了。你安全了。”
他哭得很厉害,但没有声音。她的衣服湿了,她没有动。她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很久之后,他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甜。
“好点了吗?”她问。
“嗯。”
“那你睡一会儿。我在这里。”
他看着她。他的眼皮很重。他闭上眼睛。噩梦来了。云游子的脸,顾长卿的脸。他挣扎着,想叫,叫不出来。然后他感觉到了——她的手。她握着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心跳。他把自己沉在里面。噩梦没有来。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她的腿上,她靠在椅背上,也睡着了。她的头歪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的手还放在她肚子上。孩子也在睡,没有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很红,睫毛很长。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很烫。他没有缩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噩梦没有来。他又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忘渊的右眼还是看不到。他的身体还是偶尔透明。蚀骨之痛还是每天都在。梦魇还是每夜都来。但他不怕了。不是不怕,是——习惯了。习惯了痛,习惯了梦,习惯了透明。他学会了在痛中呼吸,在梦中挣扎,在透明中活着。他学会了在白天她醒着的时候睡一会儿,靠在她腿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孩子的心跳。他学会了在夜里她睡着的时候醒着,看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孩子的胎动。他学会了在噩梦来临的时候,不挣扎,不叫,只是等着。等她叫醒他。她每次都会叫醒他。轻轻拍着他的脸,叫他的名字。“沈忘渊。沈忘渊。”他醒来了。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没事了。”她说,“我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噩梦没有来。
有一天傍晚,沈忘渊在溪边洗脸。月亮还没有出来,天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他蹲下来,看着水里的倒影。一个少年,左肩有一道疤,右眼浑浊,头发乱糟糟的,身体还是透明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混沌不灭体在慢慢地修复,噬生印在慢慢地吃。吃多少,长多少。长多少,吃多少。他伸出手,碰了碰水面。倒影碎了。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竹林边,他看到苏婉清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他的方向。她的肚子很大,身体很重,但她站着。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笑了。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们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苏婉清睡不着。孩子踢她,踢得很用力。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别闹了。你爹在睡觉。”沈忘渊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皮很重,但他撑着。他不想让她一个人醒着。
“沈忘渊。”她叫他。
“嗯?”
“你说,孩子叫什么?”
“念归。沈念归。”
“念归。”她念出声,“念着归来。”她笑了,“好名字。”
他握着她的手。她闭上眼睛。孩子不踢了。她也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很烫。他没有缩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噩梦没有来。他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