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王都之后，路就渐渐宽了。
青石板先是平整，再往后就变成了压实的土路。车轮碾过去，发出轻轻的辘辘声，偶尔还会压过小石子，带着整个车厢晃一下。
窗帘边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能看见远处的田地、稀疏的村舍，还有更远一点起伏的山线。
露娜坐在前面驾车，背挺得直直的，紧张得像后背绑了一块木板。
车厢里，艾莉娅一开始还很精神。
跟露娜聊天，聊东聊西，被露娜小心提醒，她驾车要专注，不然会开翻车。
随后她便抱着那卷任命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上面有些词她根本懒得细抠，但这不妨碍她越看越高兴。
“边境西侧，黑石荒原以西。。。听着是有点荒，不过荒点也没事，地总能慢慢开出来。”
“要是有河就更好了。没有河也行，打井嘛。”
“还得修路，不然以后运粮食不方便。”
她说着说着，自己已经开始认真盘算上了。
“要盖仓库，最好再弄个大点的围栏。万一冬天风太大，小茅草房肯定扛不住，还得学木工。。。”
薇尔莉特坐在她对面，安静听着。
她对这些事其实熟得很。
有些事情，只是立场不同。
扩张领土，是必要的。
她以前做这些，是为了更高效地扩张领地。
艾莉娅现在设想做这些，是为了不让别人挨饿漏风，其实和她以前做的事情区别不大。
只不过对象不是人。
艾莉娅声音慢慢小了。
她这几天就没休息过。
先是三天三夜的厮杀，再是接连不断的赶路、进城、觐见、折腾。
那股兴奋劲儿先前一直撑着她，现在一离了王都，整个人反倒松下来，困意就一层一层涌了上来。
她还在努力撑着。
“还有税。。。税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宛如呓语。
咚。
她的额角磕在车壁上，声音不算大。
艾莉娅一下坐直，捂着额头，瞪着车壁看了两秒，像是觉得这东西有点过分。
“你撞我干什么？”
车壁当然不会回她。
薇尔莉特眼底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
艾莉娅盯了那块木板一会儿，显然困得厉害，连找它算账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重新抱着任命书坐好，没过多久，脑袋又一点一点往下坠。
这次她快磕到第二回的时候，薇尔莉特终于开了口。
“勇者大人。”
艾莉娅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干嘛。。。”
“若您不介意，可以借我的肩膀。”
艾莉娅先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拍，她才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薇尔莉特一眼。那眼神都散了，金色的瞳孔里全是倦意，可嘴上还是很有原则。
“不准乱来。”
“我不会。”
“你最好是。”
艾莉娅含糊嘟囔完这一句，就像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合理借口，身子一歪，靠了过去。
她大概是真累坏了，刚挨上薇尔莉特的肩，呼吸就慢慢匀了下来。
那头金发有些乱，发尾扫在薇尔莉特的袖口上，痒得近乎发烫。
薇尔莉特一下不动了。
她甚至连呼吸都收得更轻，像是生怕把这份重量惊走。
她轻轻的伸手企图揽住她的腰。
但。
只是捻走了粘在她嘴角的几根发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外面规律的车轮声。
露娜大概是察觉后头没动静了，小心翼翼地放慢了一点速度。
风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带着路边青草的味道。
薇尔莉特垂下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艾莉娅。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六年前。
那时的艾莉娅还没现在这么高，但已经很能打了。
刚成为勇者不久，剑术莫名其妙的精，魔法倒是用得生疏，连盔甲都还是王国制式的旧货。
那天的村庄已经烧起来了。
屋顶在塌，哭喊声和魔物的嘶吼混在一起，地上全是断掉的栅栏、散落的谷物、还有没来得及逃远的人。
薇尔莉特只是照常巡视战场，她本该对这些东西毫无波澜。
作为上位者的傲慢。
然后她看见了艾莉娅。
那个金发的年轻女孩浑身是伤，半边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却还挡在几个幸存的村民前面。
她握着剑的手已经疲倦的在发抖，膝盖也快站不稳。
只要有魔物敢上去，她就出剑。
她看着薇尔莉特，眼里没有求饶。
按理来说，薇尔莉特平时会很随意的将这种碾碎。
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看到了让她惊叹无比的东西。
没有那种薇尔莉特早就看腻了的恨意和恐惧搅在一起的浑浊。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明明还那么小。
很新奇。
金发的年轻女孩当时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不停的挥剑。
就那一瞬间，薇尔莉特忽然觉得，村落里的火光简直就是她的舞台，哀嚎就是给她配的音乐。
她那一刻感觉她就是她名为人生的舞台剧中的唯一女主。
她心软了，作为一个上位者，掌权者，这是绝对的昏庸，绝对的失职。
毕竟那一次，她要是下定决心，晨辉王国，会沦陷大半。
没人知道她到底要干嘛，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看似最具有野心，最具有能力的魔王。
一夜之间遣散了所有的眷属，随从，手下。
为此还引发了内乱，大战了一场。
一时间，在魔族中，薇尔莉特从一个绝对的领导者，变为一个昏庸无能的代词。
但她只是缩在自己的堡垒中。
捻着一律金发，制作了一个魔导具。
同时好奇，金发的主人，如果腐烂，她就要去摧毁这些使其腐烂的根源，如果璀璨，她甘愿死在其手下。
后来，她知道了金发的主人，的名字叫艾莉娅，是勇者。
默默的看她在泥地里摔得满脸灰，再爬起来接着练剑；
看她明明被坑得身上只剩几个铜币，还会把最后一点干粮分给难民；
只要有人要帮助，艾莉娅就会去帮。
纵使再刁难，再艰苦。
就算是一个送死的任务，交给她，她首先关心的是情况多紧急，然后立马就出发。
人类很会变。
她以前也观察过一些人。
有的人会在权力里烂掉，有的人会在苦难里缩回去，有的人嘴里喊着正义，背地里却做着与之相反的事情。
艾莉娅不一样。
她一直都笨得很稳定。
讨厌就是讨厌，想救人就是想救人，连恨她都恨得坦坦荡荡，不掺一点假。
薇尔莉特喜欢得近乎着魔。
说真的，她五天前再一次看见艾莉娅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心疼，为什么这个孩子非要这么累呢？
我一定要把她抓住，我要囚禁她，她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璀璨，她是我的，你们不懂得珍惜。
但很遗憾。
艾莉娅太强了。
强的离谱。
她想着正面打不过就打消耗。
结果。
消耗也有点耗不过。
然后就是战败了。
签契约的时候她其实，有想过，下点阴招，把艾莉娅囚禁，或者是反向契约。
但，她好像，心里的某些阴暗的地方，被艾莉娅照亮了。
她甘愿为此付出一切。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喜欢那份耀眼。
后来才发现，不止如此。
她喜欢艾莉娅挥剑时那股不讲道理的直，喜欢她骂人时皱起来的眉，喜欢她明明已经累得快倒下了，还在惦记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
甚至就连刚才在王宫里，艾莉娅抱着一张明摆着是打发人的任命书高高兴兴往外走时，薇尔莉特都觉得自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哦不，是她的一举一动都让她的胸口狂跳不已。
怎么会有这种人。
太蠢了，也就小说里面会出现这种人。
被亏待了都不往自己身上想，只顾着惦记别人冬天会不会漏风。
她活了那么久，见过太多人。
还是觉得这个人最不可理喻。
也最让她移不开眼。
她又想起来了，四天前。
艾莉娅在睡梦里动了动，额头轻轻蹭过她的肩侧，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打断了薇尔莉特的思绪。
薇尔莉特低下头，认真听了听。
“井要挖深一点。。。”
她睡着了都还在操心这个。
薇尔莉特眼里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她坐得更稳了些，好让马车再颠也不至于把人晃醒。片刻后，她微微偏过脸，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风里。
“是，勇者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