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见到魔王第一面起算，到今天，已经是第二十六天。
中间那二十一天，过得快得有点不正常。
露娜一开始还想着，沿途哪里有什么修马车的地方，或者是歇息几天，再出发。
按王国地图上那种标法，从王都到黑石荒原以西，就算不绕路、不遇雨、不坏车，也该走上几个月。
可她们这一路，马都没表现出什么疲惫的样子，车轮也没按照设想中出现散架，车厢也没出什么问题，连最难走的山路那也和如履平地一样。
艾莉娅对此接受得很自然。
“哈哈，说明我们运气很好嘛，还有露娜的车技也很高超啦。”
“啊？您，您过誉了，勇者大人。”
艾莉亚她说这话时正抱着干粮啃，语气十分笃定。
露娜耳尖变得绯红。
倒是薇尔莉特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拢着袖子，脸上全是微微的笑意。
她当然不会说。
马车跑得这么快是因为她隐晦的使用着魔力，悄悄地加持着马车。
她做得很克制，生怕艾莉娅发现之后皱着眉问一句“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干了什么”。
好在，艾莉娅一路上只顾着研究自己那块新封地到底能种什么。
她想了二十一天。
从小麦想到了土豆，从木屋想到了围墙，甚至认真思考过要不要先养几只鸡。
直到与魔王见面后的第二十六天傍晚，马车终于翻过最后一道低矮山坡，停在了一片发灰的风中。
露娜先拉住缰绳，小声说：“勇者大人，到了。”
艾莉娅本来还在车里卷地图，一听这话，整个人立刻精神了，掀开车帘就往外跳。
然后她落地，站住，没动。
把露娜伸手把露娜接住。
然后让露娜站稳后，又去扶薇尔莉特。
风很大。
吹过来的不是草木的清新气息，也不是充满人味的炊烟味，而是一股干燥的、空荡荡的土味。
眼前的空地确实很大。
可也是真的很荒。
远处能看见一些断掉的石墙，像是本来围着什么，如今只剩下一截一截，歪歪斜斜插在土里。
更远些的地方，倒是有一座石头房子，还有几座塌了一半的木屋，屋顶早没了，门框孤零零耷拉着，活像几张张着嘴却喊不出声音的脸。
地上野草长得十分野草，有些地方甚至连草都稀。
领地？
连个像样的村都算不上。
艾莉娅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但还是很灿烂。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薇尔莉特也下了车，黑色长袍被风吹得贴在腿边。她扫了一眼四周，语气平静。
“我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艾莉娅头都没回：“你先说坏的。”
“坏消息是，这里比王都那些人嘴里说的还糟。”
薇尔莉特淡淡道。
“十分破败，十分苍凉。能住人的建筑几乎没有，田地早废了，水渠也断了。按痕迹看，这地方荒了不止一年。”
艾莉娅摸了摸脸，又问：“那好的呢？”
薇尔莉特抬手，朝远处指了指。
“好消息是，一个人都没有。”
艾莉娅慢慢转头看她。
薇尔莉特继续说：
“没有流民，没有地头蛇，没有贵族旧部，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驻军。这里空得很干净。对您来说，省事。”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最新的人类活动痕迹，在那边。”
艾莉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几座坟。
就在领地边缘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坡上，立着几块粗糙的石堆。
坟前没有供品，也没有花，如果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那是墓地。
露娜站在后面，小小地吸了口凉气，没敢出声。
艾莉娅蹲下去，用手擦了擦其中一块石头。
她没说话。
刚才一路上的高兴劲，叫风一起吹走了。
如果这里从前住过人，那他们后来去哪了，纵然是艾莉娅也猜得出来。
边境荒地、人烟断绝、坟还留在这里，答案差不多就写在土里了。
艾莉娅盯着那几座坟，看了很长时间，声音低了不少。
“要是我早点来这里，可能就不一样了。”
与其略显自责。
薇尔莉特站在她身后，视线悄悄地落在她背上。
她比谁都清楚，艾莉娅会这样想。
哪怕这地方荒废的时候，她根本还没被“封赏”，甚至根本不知道这里的名字，她也还是会下意识把事情往自己肩上揽一点。
蠢得很。
也正因为这样，才让人移不开眼。
风吹得更大了，艾莉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吐出一口气。
她眼里的失落还在，但没停太久。
能难受一会儿，但不会一直蹲在原地难受。
她转头看向那片破败的领地，又看了看那几座坟，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那点堵闷一并压了下去。
“先把这里收拾出来。”
露娜连忙点头：“是，勇者大人。”
薇尔莉特却看着她，忽然开口：
“您若想的话，我现在就能把这片地方大致清出来。”
艾莉娅看了她一眼。
“你，你，唉，你要不先用我的魔力？”她说，“核心都碎了，还逞什么强。”
薇尔莉特听完，唇角竟然轻轻弯了一下。
“您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你。”艾莉娅立刻纠正，“但是并不代表我会因此不讨厌你，你知道吗？你干了那么多坏事。”
“原来如此。”
“你那副很高兴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没有。”薇尔莉特语气非常平稳，“我只是觉得，您的领地一定会变得很好。”
艾莉娅哼了一声，转过身，收拾起来了着坟墓周围的杂草。
风吹起她金色的长发，背影还是直的。
有点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