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的风还在吹奏着远古的歌谣。
荒地上的草刚被清掉一片，露出来的土色发灰，像一块被人丢了太久的旧布。
艾莉娅挽起袖子，拿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半截木铲，先把石头房子门口那堆烂木头拨开，又把碎瓦一脚一脚踢到旁边。
她干活的时候很少停。
手上动着脑子里也跟着翻旧事。
她为什么这么讨厌薇尔莉特？
这问题其实不用想。
不是因为她顶着个吓人的名头，更不是因为王国里那些大人物一口一个“邪恶”，说得跟唱的一样。
她恨，她讨厌，是因为那些东西她真见过。
她十七岁刚被选成勇者那年，第一次赶到被魔物袭击的村子，空气里全是烧焦的木头味，牛圈烧塌了，房梁压着人，地上滚着半个还没捏完的面团。
她见过薇尔莉特，那副自以为是不把生命当一回事的样子。
她见过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胳膊都烤的焦黑，嘴里还在求她救救她的孙子。
后来她又见过被诅咒的镇子。
井水发黑，病人躺了一屋子，手背和脖子上全是紫黑色的纹，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爬。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只来得及救下一部分人。
剩下那些人，最后的话语。
不是脏话也不是谩骂诅咒。
只是咿咿呀呀的哀嚎。
以及最后的一次吐气，发出的轻微动静。
这些事，全都和薇尔莉特有关。
艾莉娅把烂木板抬起来，重重扔到墙边，砸得灰都扬了起来。
她不是在讨厌一个名字。
她是在讨厌那些哭声、那些死人、那些来不及的事。
所以她可以给薇尔莉特补魔，是因为她现在不能再做坏事。
但薇尔莉特做过的坏事。
她不会忘记。
绝对不会。
她只是没想好，怎么补救这些。
想到这里，艾莉娅抬手抹了一把汗，吐出一口气，转身朝马车那边走。
烦死了。
露娜还老老实实待在车厢里，抱着“破晓”，坐得笔直。
她一看见艾莉娅过来，立刻紧张起来。
“勇者大人，是，是需要奴婢做什么吗？”
“先下来。”
艾莉娅朝她伸手。
露娜赶紧把剑递过去，又小心扶着车门跳下来。她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艾莉娅顺手托了她一把，免得她摔着。
“房子我看过了，勉强能住。”艾莉娅说，“今天先别在车里窝着，先进里面去，我稍微清理一下。”
露娜点点头，又有点不安地看向废墟深处：“这里真的是。。。封地吗？”
艾莉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说是城市，实在有点抬举了。
外头有一圈残破矮墙，中间散着几座烂屋子，再加上一口半塌的旧井，顶多算个废弃据点。以前大概驻过人，也许是兵，也许是流民，反正现在只剩风和灰。
“以后会像样的。”艾莉娅拍了拍她肩膀，“现在先凑合一下。”
她说完，一手牵起马缰，一手招呼露娜往里走。
薇尔莉特就站在石头房子旁边，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看着艾莉娅一手牵马一手带人，慢慢开口：“其实我可以。。。”
“不行。”
艾莉娅回得飞快。
“露娜是孩子，你也是病号。今天谁都别和我抢活。”
露娜眨了眨眼：“可，可奴婢已经十六了。”
“十六也是孩子，更何况你开了这么久的车。”
艾莉娅把马拴到还算结实的一根木桩边上，轻轻的摸了摸露娜的头，又回头瞪了薇尔莉特一眼。
“你更别动。刚刚就那么轻微的用一点魔力，就那样了，我现在魔力给你一补，也没多少了。”
薇尔莉特本来还想说自己真能帮忙，被她这么一堵，反而安静了。她站在原地，嘴角还轻轻弯了一下，像是被“病号”这两个字叫得挺高兴。
艾莉娅懒得管她高兴个什么劲，直接进屋。
石头房子从外头看着还行，里面就全是另一回事了。
门一推开，灰先扑了她一脸。屋里有一张断腿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还堆着不知道哪年留下的烂草垫。
墙缝里全是蛛网，窗板歪着，地上甚至还有鸟粪。
艾莉娅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叉着腰，神情复杂。
“行吧。”
趁现在太阳还没完全下山。
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开窗，后扫灰，再把断了腿的家具一件件拖出去。
她动作快，力气又大，一张桌子拖得像拖块木板。
露娜在门边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上来帮忙，都被艾莉娅挥手赶回去。
“别进来，灰大。”
“那，那奴婢去打水？”
“也不用，你先坐着。”
“可。。。”
“没有可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不回，手里还拎着一团发霉的破布，理直气壮得很。
薇尔莉特靠在门框边，看着艾莉娅忙得团团转，看了一会儿，看她干的这么认真忽然想逗逗她问：“勇者大人，您对谁都这样吗？”
艾莉娅正把一块碎窗板往外扔，闻言回了一句：“哪样？”
“嗯。。。就是补魔。”
木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艾莉娅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她。
“你觉得呢？我还是头一次给，魔物补魔。”
她额前都是汗，脸上还蹭了一道灰，可那双金色眼睛还是亮的，参杂着一些奇怪的情绪。
“哦。。这样啊”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啊！
薇尔莉特看着她，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那还有没有给其他人补过魔呢？”
艾莉娅没接这话，只是又转过身，继续把屋里最后一堆烂草往外拖。
真是有病，第一次接吻就给了这么个怪东西。
鬼知道给魔物补魔需要这样？？
给人补魔，稍微触碰或者是不触碰，一会就能感觉到魔力补满了。
给魔物补魔，不仅要。。。还感觉填不满，而且看样子转换率还不太好。
她把最后一把杂物扔到门外，扶着门框吐出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顶上刚刚还露着的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填好了。
我不记得刚刚那还有个洞？
算了，好歹几个房间收拾出来了。
“行了。”
艾莉娅用手背蹭了蹭脸，蹭得自己更花了，却还挺满意。
“今晚先住这儿。明天再收拾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