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娅端着那杯热水，坐在一张断了条腿、只能靠石头垫着的木椅上，这好像是勇者大人他们这里能拿出来最完整的椅子了。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可惜没什么用。
她表面上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连捧杯子的手都稳稳当当。
她面试当魔法教师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晋升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
屋里很安静。
露娜缩在一旁，规规矩矩地站着。
艾莉娅则随便抓了个凳子，看着她坐的这么端正，她也端正的坐在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其实她还真有求于这位学院来客。
毕竟她学的都是些战斗魔法，那些生活魔法，她还真不会。
而且她的施术单位，是一把剑，不像传统法师，用魔力棒或者是法杖。
薇尔莉特现在不能让她乱用魔力。
所有她想拜托这个魔法师看看能不能帮她修房子、量地、看土壤。
再往后一点，薇尔莉特安安静静地立在阴影里，兜帽压着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精致的下颌。
看起来很冷漠，或者是冷酷。
但其实她内心想的是。
得赶快把她赶走！艾莉娅肯定在想让她帮忙修房子之类的破事！
那她做了，我怎么从艾莉娅那里要魔力啊！！
她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露娜已经觉得有点后背发麻，搓了搓手臂。
只要是学魔法的，就没有不知道薇尔莉特这个名字的。
甚至可以说，只要是正经进过学院、翻过几本古代术式书的人，就没有不去研究她的。
怕也好，崇拜也好，咬牙切齿也罢。
一些魔法师夜里做梦都想把她那些术式拆开看看。
总之是修行魔法的路上一定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
她太有名了。
作为魔王，她恶名昭彰。
作为魔法师，她又无比正确专业。
贤星学院城里专门存放高危术式的书库中，和她有关的卷宗单独占了三整排高柜，连老教授走进去都要先叹一口气。
一小排记录她的生平习性。
一排多研究她留下的术痕。
还有一排专门收集从战场、遗迹、废墟里拆出来的残缺结构。
虽说不全是她的吧，但也划入了她的范围。
塞西莉娅入学第一年，第一次跟着老师进禁术观测课，投影在半空中的，就是一枚从暗影森林边界抢回来的术式残片。
一群新生看了半天，谁也没敢先开口。
看不懂的站多数，但不敢乱开口，免得留下什么坏印象。
看得懂的，几乎没有。
那东西看着像法阵，又不像法阵，层层嵌套，互相咬合，明明残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部分却还在自行运转，像一截还活着的骨头。
老师当时扶着讲台，只说了一句。
“这是暗影森林的主人，暗影魔王，薇尔莉特·暗夜的东西。”
“你们现在看不懂，很正常。要是现在看的懂，也别害怕。”
那天之后，塞西莉娅彻底记住了这个名字。
薇尔莉特·暗夜。
暗影魔王。
禁术的疯子。
魔导结构的天才。
数百年来最吓人的高等施法者之一。
当然人类这边也有几个老家伙能与之抗衡。
也是前些日子，闹得大陆边境全都睡不安稳的罪魁祸首。
三个月前，暗影森林外突然出现了一支规模惊人的魔力造物军团。
那是一群纯粹由魔力、炼金材料和术式骨架组合出来的造物，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像披甲士兵，有的像无声行走的兽类。
它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从暗影森林边界一路铺开，像一圈正在缓慢收紧的绞索。
余烬要塞那边先炸了锅，连夜往王都送了七封急报。
铁堡同盟直接封了山门，山中的锻炉整夜不灭，活像下一刻就准备和整片森林狠狠干上一场。
晨辉王国边境的守军更是天天绷着脸，饭都快吃不下了。
毕竟那支造物大军离边界太近，虽说看着有个几十里的距离。
但还是太近了。
最吓人的偏偏还不是“它们来了”。
而是“它们一直没来”。
它们压在边境外头。
不进，不退，不散，也不动，就像挑衅一样。
这比直接打一场还折磨人。
那段时间，贤星学院城也没好到哪去。
院内几座高塔轮流亮灯，教授们三天两头开会，吵得天昏地暗。
有人说薇尔莉特在准备一场大规模试验，有人说她终于厌倦了小打小闹，打算联合其他魔王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争。
还有人一本正经分析，说这可能是某种极高阶的术前布置，先摆出军团，再牵引整片区域的环境魔力，最后一口气发动超规格术式。
吵到最后，谁也拿不出一个确凿结论。
因为薇尔莉特从来不按常理来。
她先前也干过一次这样的事情。
打入晨辉王国的边境了，又退走了。
她要是故意摆这么个东西出来，就为了看周边势力天天失眠，也一样很合理。
毕竟没人知道这么个鬼东西在想什么。
可就在各方都快被这圈造物逼得神经衰弱时，那支军团又忽然消失了。
消失得莫名其妙。
没有大战的痕迹，没有崩坏的余波，连一场像样的撤退都没有。
它们像被人从地图上抹掉了一样，一夜之间不见了。
紧跟着，另一个更离谱的消息传了出来。
晨光勇者。
艾莉娅·晨光。
单枪匹马闯进了暗影森林。
魔王战败。
勇者凯旋。
还有一些更不靠谱的消息，说暗影魔王被她带走了。
还有什么暗影魔王被契约为使魔了。
塞西莉娅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差点以为传信的人熬夜熬傻了。
艾莉娅很强，这件事没人否认，但具体有多强，还真不清楚。
可薇尔莉特是谁？
那是暗影魔王。
哪怕在学院城这群眼高于顶的魔法师中，她也是个会被反复提起的怪物。
一个战斗法师冲进去，把她打败，还顺手把她领走——这听着已经不像传闻，更像酒馆里喝大了编出来的疯话。
可院长信了。
力排众议。
不，不只是信。
他甚至拿这件事狠狠干了一把大的。
他取消了原来的计划。
立马召集大空间魔法师，求爷爷告奶奶的求来一些空间魔法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人家，施法在黑石荒原开一个空间传送门。
学院城在黑石荒原建立分院，本身就是个很奇怪的决定。
这里偏、荒、破，又没什么像样的资源，怎么看都不像值得学者长期驻留的地方。
可偏偏分院建起来了，动作还很快。
塞西莉娅出发那天，院长亲自送她到门口。
老头子把法杖往地上一顿，眯着眼望向西南方向，说得很平静。
“这是一场豪赌。”
塞西莉娅当时没听懂：“赌什么？”
“赌那位勇者会被送到这里。也赌那位魔王，会不会真的跟着她一起来。”
现在看来，学院城赌赢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
她小心抬眼，看了一眼屋里那个安静立在后方的身影。
兜帽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极轻地偏过脸，像在看她，又像只是在随意地扫过来。
那一瞬间，塞西莉娅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串课堂上背过的逃命术式，差点本能地往椅背上贴。
她赶紧低头，重新看杯子。
很好。
水还是水。
杯子也还是杯子。
她还活着。
艾莉娅完全没察觉到这层暗流。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魔法师从进门开始就很认真，认真得几乎有点发僵，于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薇尔莉特。
按了按，手上的契约印记。
【怎么了？艾莉娅大人】
【你又干什么了？】
【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那她为什么跟见了鬼一样。】
【或许是见到勇者大人，太紧张了。】
艾莉娅一下就被说服了，还挺得意地点头。
【有道理。】
塞西莉娅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发呆，呛出一声。
等会？！那是奴隶印记？？
连使魔都不是？！
暗夜魔王，当了一个。
人类，勇者的。
奴隶？！
还是最低级的那种！！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一个站在那里就足够让学院写出三十本研究报告。
另一个看起来很。。。
真诚？
艾莉娅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站起身往前凑了两步，眼睛亮亮的，语气十分务实。
“那塞西莉娅，你们贤星学院城的人，到底会不会看地？”
塞西莉娅一愣：“看地？”
“就是哪里适合盖房子，哪里适合挖井，哪里种东西不容易死。”
艾莉娅掰着手指给她数。
“还有修路，清废墟，量地边，顺便看看这地方还能不能住更多人。”
这些话落下来，屋里那点诡异的紧绷感忽然散了些。
塞西莉娅看着面前这个打败魔王、却满脑子都在想怎么修房子的勇者，沉默了片刻，扶了扶眼镜。
虽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勇者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但她忽然明白，学院城为什么要赌这一把了。
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么这里同时站着一个能击败魔王的勇者，和一个活生生的暗影魔王。
可比这更值钱的，或许是另一件事——这片荒凉到没人看得上的黑石地，未来可能会因为这两个人，长出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放下杯子，坐直了一点，答得很认真。
“量地、勘井和土壤分析，我们都能做。”
艾莉娅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塞西莉娅也不由自主跟着正色起来，“如果勇者大人愿意，我们今天就可以先从外围废墟开始看。”
艾莉娅当场笑了，笑得毫不遮掩，像太阳一下照进这间灰扑扑的石头屋里。
“太好了。”她转头就朝门外一指，“那我们现在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