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这地方，像块被人嫌弃了八百年的破抹布。
风一吹，全是灰。
人一站，像坟地。
哈哈，没那么好。
但是这才算是正常入驻的第一天，味儿就有点不一样了。
原因很简单。
艾莉娅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把石头房子后头那一小片空地清了出来，能搬的搬，能砸的砸，遇上实在顽固的半截墙，干脆抡起“破晓”连着地基一起削平。
还好这里是平原，不然一道道远去的剑光，迟早把山削平。
露娜本来想帮忙，被她一句“你去记我们现在有些什么东西吧？那个比这个重要多了”
打发到一边，于是小女仆只能抱着羊皮纸，蹲在箱子旁边，一样样记学院送来的东西。
“净水粉，十袋。”
“大米，三十袋。”
“驱虫香，四箱。”
“铁钉，一大箱。”
“勇者大人，这个锄头也要记吗？”
“记，当然记。”
艾莉娅正把一根烂木梁扛到外头，声音从灰里传出来，“以后咱们就是有家伙什的人了。”
露娜低头赶紧写。
她越写越觉得神奇。
昨天这地方还什么都没有，今天居然已经开始像个要过日子的地方了。
至于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在旁边。
被命令在旁边不许出手。
她倒也不是完全不干活，偶尔抬抬手，把那些太碎的石块拢到一起，或者把风往旁边拨一拨，免得灰全糊到艾莉娅脸上。
可她每次一动，艾莉娅就会立刻回头看她，眼神警惕得很。
“你别偷偷乱用太多魔力。”
“我没有。”
“你上次也说没有。”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薇尔莉特便不说了，只安安静静站着。
嘻嘻，她很在乎我。
确实。
与其硬要伸手帮忙，她更喜欢看艾莉娅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她。
看她满头汗地扛木头，看她叉着腰研究哪块地先平，看她明明汗水吧一副都沁湿了，还要不忘认真和露娜探讨。
“井口旁边要不要搭个棚，免得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真有意思。
这边三个人忙得像刚捡回一个快散架的家，另一边，黑石分院也已经炸起来了。
与此同时，这边的温馨相对比。
塞西莉娅回去的时候，脚步快得像后头有鬼追。
事实上也没两样。
她一路冲进分院主楼，连斗篷都没解，先灌了两杯温水，才勉强把那股从后脊梁一路爬上来的寒气压下去。
分院的老教师本来还想问她见面如何，结果她一抬手，第一句就是：
“把今年要毕业的名单给我。”
“啊？”
“自然系、水系、土系，那些什么反正是能环境改造的。”
“不是，你这么急做什么？”
塞西莉娅扶着桌沿，语速飞快。
“黑石领主那边已经来活了不对赌对了来的是晨光勇者还有魔王她们那里需要地下引水、地貌整理、土层修复、基础定居点规划这些全能落地这样我们的学生又能实际干活同时也能拉进彼此关系。”
好家伙，又是一段长难句。
那几个原本懒洋洋坐着的教师，一下坐直了。
像贤星学院这种地方，最怕什么？
最怕学生只会在纸上画圈。
会背理论，会写报告，会在教室里把模型讲得天花乱坠，一出门，连怎么判断一块地能不能打井都不知道。
黑石这种地方，反而最合适。
单独的自然系过来是无整。
荒，破，空。
但是可以很好的练习配合啊。
还正好有个新上任、看起来很会折腾的领主。
更关键的是，那位领主是晨光勇者。
就算不提及暗影魔王。
这层金字招牌本身就够响。
分院能不能在黑石站稳，能不能借这地方做出点真正像样的成果，现在就是个机会。
于是当天傍晚，主院的小公告板前就围了一圈人。
“地点：黑石分院。”
“项目名：黑石环境整改建设协助项目。”
“招募方向：自然系、水系、土系、木系毕业生优先。”
“内容包含：地下水路探测与引导、土地初步改良、简易防风地貌构筑、居住点周边环境优化。”
“备注：此项目可作为毕业实绩记录。”
底下还写了一句。
“此为难得的实践机会，请积极报名。”
很学院。
实际上翻译一下就是——快来，真的有正经地方能让你们动手，别再抱着模型狂啃了。
公告刚挂上去，下面就有人伸头。
“黑石？那不是鸟都不去的地方吗？”
“好像说是晨光勇者被封到那儿了？”
“听说她真把那地方接下来了。”
“等等，塞西莉娅老师去过了？”
“去了。”
“怎么样？”
此刻塞西莉娅已经用传送门回到了主校区。
塞西莉娅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沉默两秒。
她脑子里先闪过艾莉娅，又闪过那个冷冰冰的身影。
最后，她稳稳地说道：
“十分好的机会。”
“非常能锻炼人的意志。”
“适合想毕业的人，提前接触实际。”
这话没毛病。
只是她没说，可能会顺便锻炼胆量。
于是第二天，报名的人比想象中多。
倒不是人人都冲着勇者去，主要是毕业实绩四个字实在诱人。
尤其自然系、水系、土系这几门，平时最容易被其他战斗派法师笑成“种地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能正大光明种得很高级，谁都不想错过。
而艾莉娅那边，还什么都不知道。
艾莉娅正蹲在那条废弃沟渠边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这里接过来。”
“然后这边往下挖。”
“水要是真能从西南边引进来，那这边一圈就都能活。”
露娜也蹲在旁边，努力看她画的歪歪扭扭路线图，认真点头。
其实没太看懂。
薇尔莉特站在她们后头，低头看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艾莉娅立刻扭头：“你又懂了？”
“略懂。”
“那你画。”
薇尔莉特接过树枝，动作很自然，三两下就把那条线改得清楚多了。
她画得又稳又快，连坡度都顺手标了出来。
艾莉娅盯着看了一会儿，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不是很会吗？”
“毕竟我以前也有领地。”
“哦。”
艾莉娅一下安静了。
她当然知道。
她也当然知道，那些领地是怎么来的。
空气顿了顿，露娜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片刻，艾莉娅还是伸手，把树枝拿了回来。
“会就会吧，反正现在也没河。”她低头继续往下画，声音不高，“反正现在拿来修这地方，也算干点正经事。”
薇尔莉特看着她，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没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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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剑光已经掠向远处展开了猩红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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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黑石荒原上吹过去，卷着干草和细灰，掠过那座刚建起来没多久的学院分院，又掠过这片开始有人说话、有人清地、有人打算挖水修路的荒地。
前些日子，这里还死气沉沉。
现在倒像是土里终于肯冒一点芽了。
而在分院那边，塞西莉娅已经抱着新名单，站在小礼堂里看着底下那群快毕业的学生，清了清嗓子。
“很好，人都来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我说一下黑石环境整改建设协助项目的具体情况。”
她停了一下，想起那位站在风里、满脑子都是修房子和挖井的勇者领主，语气不自觉更认真了点。
“诸君，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