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圣光教廷安静得像一块盖着白布的石头。
白塔城最忌讳的就是“动静大”。
毕竟先前。
稍微有点动静,就是某个血红的东西突破防线。
打到白塔城了。
要么就是紧急事情。
钟楼要准点响。
守夜骑士队要按路线巡。
连修女夜里提灯走路,鞋跟落地的地方都像提前排练。
风拂过。
卡莲来了。
没人发现。
或许。
不是因为她会潜行得多漂亮,纯粹是她太熟门熟路。
亦或者是说,圣光教廷的夜间布局还真就是一尘不变。
哪段墙外有老树,哪扇侧窗年久失修,哦现在修好了,哪条走廊晚上巡逻最松,这个倒还是,她闭着眼都能摸进去。
十几年前她就这么经常来。
只不过十几年后这还是第一次。
差别倒是有。
以前一路砸墙,今晚难得收着点脾气。
她的打法是,集结部队,逮着一处一直打。
形象点比喻就是。
钉子。
她翻过外墙,踩着石檐落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最亮的高塔,鼻子里哼了一声。
“装。”
塔顶那间房里,老教皇伊瑟琳还没睡。
她刚批完最后一份边境文书,正揉着眉心,门边的圣印忽然微微一震。
久违的动静。
是她自己都忘记了,当年的一些小把戏。
伊瑟琳沉默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亲自把门打开。
门外,卡莲正抱着胳膊站着,一头黑红色长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
她一看见伊瑟琳,先凶巴巴地瞪了一眼,气鼓鼓的,但又有点委屈。
一看见真人。
接着那股委屈劲儿就上来了。
想说的话有很多。
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找我。
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总之一大堆。
但最后憋出一句。
“你们又发什么疯?”
伊瑟琳披着白金色的长外袍,年纪不轻了,肩背却仍旧挺得很直。
她看了卡莲两秒,嗓音略微沙哑,但语气显得平静很。
“进来。”
卡莲立刻迈步进门。
门一关,结界布满整个房间。
伊瑟琳转身往里走,卡莲跟在她后面,气鼓鼓的,又委屈巴巴的。
“我今天让人揍了。”
“嗯。”
“你嗯什么嗯?”
“在听。”
卡莲更气了。
“你们教廷那帮白袍子又抽风了!结果我大半夜跑来问你,你就‘嗯’一下?”
伊瑟琳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顺手也给卡莲倒了一杯。
“是别人。”
“真的?”
“真的。”
卡莲狐疑地盯着她看,像是在判断这女人是不是又一本正经地骗人。
可盯了一会儿。
她怎么脸上开始皱巴巴的了。
难道真的不是他们?
卡莲自己先泄了气,一屁股坐在长椅上,伸手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喝了。
“那就怪了。”
伊瑟琳这才抬眼看她:“你确定不是你先发疯,跑出去惹了谁?”
“我?”卡莲指着自己,眼睛都瞪圆了,“你自己说,我近十几年到底有没有惹过事?”
伊瑟琳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卡莲被看得心虚了一瞬,随后理直气壮地补上后半句。
“我手下的人惹事,可不关我的事。”
这话倒是,很巧妙。
以前她和圣光教廷打得最凶,三天两头越界,五天一次狠狠干。
那会儿伊瑟琳还不是教皇,只是圣骑士团里最能打的那个。
卡莲每次把她堵住,打一半就开始骂:“你们教廷还发不发疯?我要把你们全灭了!”
伊瑟琳那时也被她打得一肚子火,冷着脸回一句:“明明是你先发疯!你休想!”
后来打着打着,事情就慢慢不太对劲了。
再后来,伊瑟琳成了教皇,卡莲还真安分了不少。
至少大面上没再碰圣光教廷的边线,偶尔卡莲手下的人嘴贱,偶尔闹腾,但都收着分寸。
别人只当是老教皇手腕够硬。
事实也确实如此。
手腕够硬。
伊瑟琳端着杯子,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今晚目的就这?”
沉默。
“不是。”
卡莲顿了一下,目光开始四处飘。
“那你?”
卡莲沉默两秒,忽然很自然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徽章,拍到桌上。
那是一枚圣骑士的外派身份徽印。
伊瑟琳低头看了一眼,眉梢终于动了。
“还留着?”
“当然留着。”
卡莲挺得很得意。
“你亲手给我的。”
“那是当时为了。”
沉默。
“还我。”
“不要,这明明是你当时亲手给我的。”
“胡闹。”
“我怎么胡闹了?”
卡莲立刻站起来,理不直气也壮。
“我现在是合法入内。圣光教廷外派圣骑士,夜归述职,不行吗?”
伊瑟琳差点给她气笑了。
“你一只魔王,拿着圣骑士徽印述职?”
“反正你也没收回去。那我变个样子?”
卡莲越说越顺,甚至开始往前凑。
“而且我今天受惊了。城堡被毁了大半,都没地方睡了,心情很差,你又说不是你干的,我白白跑了这么远。怎么说,你都该补偿我一下吧?”
一听就知道她后面没好话。
但伊瑟琳的呼吸还是沉了一下。
果然,卡莲下一句就来了。
“我要在这儿睡一晚。”
“不行。”
很快的回绝,没有任何思考。
“为什么?”
“这里是教皇寝殿。”
“我知道啊。”
卡莲理直气壮。
“你不是教皇吗?”
伊瑟琳把杯子放下,语气平平
“你可以睡外间长椅。”
卡莲脸都黑了。
“我特地跑来,不是为了睡你家椅子的。”
“那你回去。”
“我不。”
她耍赖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外头传闻里那个一拳能砸塌城门的血誓魔王,反倒像个因为没被摸顺毛而越发来劲的大犬科类动物。
她往前两步,伸手去拽伊瑟琳的袖口,声音也压低了。
“就一晚。”
“不行。”
“我又不闹。”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卡莲噎了一下,继续缠。
“那我保证安静。”
“上次你也这么保证。”
“上次是意外。”
“你把我的床柱掰断了,叫意外?”
“那是它质量不好。”
伊瑟琳终于笑了一下,很淡,却看得卡莲愣了愣。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更往前凑了,她恨不得把整个人挂她身上。
“你笑了。”她小声说。
“嗯。”
“那就是答应了?”
“不是。”
卡莲顿时又委屈了。
她最烦伊瑟琳这样。
明明不赶她走,明明也纵着她进来,甚至还给她倒水、听她抱怨,可一到最后那一步,就死活不让她称心。
她越想要,伊瑟琳越不点头,像故意吊着她。
要不强来?
单挑的话,现在伊瑟琳多半已经打不过她了。
卡莲开始尝试,但被伊瑟琳瞄了一眼。
她就打消这个念头了。
没招了,被坏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憋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着胳膊生闷气。
“你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
“有几次找你为什么不见我?”
“你不是不是不要我了。”
伊瑟琳走过来,伸手把她额前乱掉的一缕头发拨开。
“是。”
这一下卡莲直接噎住了,她不知道伊瑟琳回答的她哪个问题。
她抬头看着伊瑟琳,恶狠狠地瞪了半天,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低声嘟囔。
“你就仗着我舍不得。”
伊瑟琳没反驳。
她只是转身去柜里拿了一条薄毯,丢到卡莲怀里。
“睡外间。”
卡莲抱着毯子,先是一怔,接着立刻得寸进尺。
囔囔的声音。
“那你陪我。”
“教务很多。”
“你刚刚都批完了。”
“那我今晚可以看你睡着再回内室。”
卡莲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那也行。”
她答应得特别快,生怕伊瑟琳反悔。
可刚走到外间软榻边,又回头确认一遍:“你真不骗我我?”
伊瑟琳看着她,语气很淡,眼神却软了点。
“睡吧。”
卡莲哼了一声,心里其实已经高兴得不行,面上还得装作勉勉强强。
她往软榻上一躺,抱着那条毯子,盯着坐在烛火边的伊瑟琳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不甘心地开口。
“我真很老实。”
“嗯。”
“你得信我。”
“我信。”
“那明天你帮我查是谁劈了我家。”
“可以。”
“还有,下个月我还要来,或者是明天,别给我关外面。”
伊瑟琳翻了一页文书,头也不抬。
“或许。”
卡莲咬了咬牙,刚想继续闹,伊瑟琳却忽然补了一句。
“看心情。”
这一句轻飘飘的,威力却很大。
卡莲瞬间安静了,抱着毯子侧过身,耳朵都有点发热。
她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小小的、却很认真得意的话。
“那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