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抵达黑石第2天·上午】
【地点:暗影森林旧境·北部缓冲带】
暗影森林,现在已经不太像“魔王领”了。
至少从最外面看,是这样。
薄雾还在,树也还是那些高得压人的黑树,地上依旧积着多年不见光的腐叶,踩上去潮而闷,像一层正在缓慢腐烂的旧肉。
可真正让人背后发凉的东西,少了。
那种时刻处于视线注视下的感觉。
以前这地方不是林子,是活着的边界。
树会看人,雾会拐弯,地底偶尔还会传出不该有的呼吸声。
弱一点的人走进来,连自己什么时候被盯上都不知道。
而现在,没那么夸张了。
薇尔莉特核心破碎,古堡消失,她之前亲手搭出来的那层覆盖整片暗影森林的高压统治也跟着一起散了。
她那些有意识的高阶魔物、造物部队、直属眷属,早在更前面就被她莫名其妙地遣散过一轮。
剩下那些脑子不够用、只会本能乱咬的,也在后面几天里被清出去不少。
于是这地方空了。
不是完全的空。
而是一种“失去主人之后,正在重新长回野地”的空。
边境附近先来的,是人。
胆子大的拾荒人,穷得揭不开锅的流民,想来碰碰运气的佣兵,甚至还有些专门捡魔物遗骸和旧术式残片的黑市行商。
他们像嗅到尸体味道的乌鸦一样,一点点围上来。
再往后,是魔物。
不是薇尔莉特旧部那种训练有素的眷属,而是更原始、更零散的东西。
独行的腐狼,从山缝里钻出来的硬甲虫群,徘徊在旧哨点附近啃食残余魔力的小型影兽。
都不算强。
但胜在多。
它们也在试探着往这片失主的土地里钻。
三位魔王倒还没动。
没人正式宣称占领暗影森林旧境。
卡莲嫌这地方湿,芙蕾雅在等,米莉安则像一团不会立刻扑上来的雾,谁也摸不清她到底在不在看。
于是,在这短暂的空档里,这片土地竟显出一种混乱的“自由”。
而在暗影森林更深的北部,一处早已废弃的哨塔遗址中,血还是热的。
地上横着五具尸体。
三男两女。
年纪都不大,装备倒还像样,胸口绣着某个地方教会和冒险者公会联合认证的小型讨伐徽记。说是“勇者小队”,其实更接近某种自封的称号——年轻,有热血,学了点本事,便觉得自己也能来魔王旧领闯一闯。
闯是闯进来了。
没闯出去。
塔顶断了一半,碎石落了满地。风从缺口灌进来,把血腥味吹得更散了些。
一个女人坐在塌掉半边的石台上,正慢条斯理地擦手。
她有一头很长的墨绿长发,发尾近黑,像沾了湿气的藤。皮肤很白,眼尾却天然带一点病态的红,瞳色偏金,却不亮,像旧铜打磨后留下的沉光。
她穿着暗影森林旧制的近卫长衣,外层是软甲,内衬是收得极紧的黑色束衣,腰后垂着两截短披带,靴边还沾着没干的血。
并不是因为这层护甲有多高的防御力,而是一种象征。
她叫伊芙琳。
薇尔莉特曾经最信任的近臣之一。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脚边躺着一颗刚被拧下来的头。
属于这支小队的队长。
伊芙琳低头看了看,觉得无趣,随手把那颗头踢远了些。
“就这点本事,也敢举着勇者旗进来。”
她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可落在这满地尸体边,就显得很不合适。
旁边半跪着一只人形魔物,身形瘦长,脸上蒙着旧式面具,是她现在遇到的之前薇尔莉特影侍之一。
它不敢抬头。
她看向四周,盲目的,向四周挥洒视线。
她看了很久,嘴角一点点勾起来,却不是笑,反而更像咬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口。
“不明白。”
她轻声说。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殿下到底想要什么。”
影侍伏得更低了。
伊芙琳也没指望它回答。
她只是想说。
说给死人也好,说给风也好,说给她自己也好。
“您说散就散。”
“让我们滚,让军团滚,让边界撤,让哨塔空下来,让所有人都别再围着您。”
“您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有点发白。
不是愤怒那么简单。
是被抛下之后,那种又冷又空的东西。
伊芙琳跟了薇尔莉特很久。
久到她都忘了自己最开始是怎么被留下来的。
只记得那时的暗影魔王还更年轻些,也更冷些,坐在高处像一块不会化的冰,谁都不看,谁都不信,却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算准。
伊芙琳敬她,怕她,依附她。
也。
也。。。
爱她。
不是露骨说出口的那种爱。
是更安静、更下沉、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靠近了。
至少比其他人都近。
她知道薇尔莉特喜欢什么样的术式结构,知道她最烦什么样的蠢货,知道她在暴雨天会皱着眉头,不把乌云打散然后亲自区把窗开出一个缝隙,知道她心情差时会把旧卷宗从左往右排整齐。
她知道得很多。
她就站在薇尔莉特最近的地方。
但又好像不是那么的近。
两颗心的距离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远。
她走不进薇尔莉特心里。
那地方像封死的高塔。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塔封着,是那里面根本没有给别人留的位置。
直到那个叫艾莉娅的勇者出现。
伊芙琳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并没有太在意。
一个勇者而已。
死了会有新的,坏了会有下一个,晨辉王国这几十年最不缺的就是被推出来举旗的人。
可事情越来越不对。
薇尔莉特开始看边境线上的战报看得太久,开始默许一些本不该有的撤退,突然遣散一些魔物,开始缩在古堡里做一些连她都不许靠近的东西。
说真的,她当时听到,“全都滚”。
这三个字的时候,以为是玩笑以为是其他的。
但怎么都没想过是真的,她下跪过,她求过,她甚至苦苦的跪在她的脚边。
但。
“我说滚。”
暴乱,随后而至。
薇尔莉特依旧按着她的雷霆手段。
将所有活物,驱逐出暗影树林。
魔力结界覆盖整个森林,阻止着任何的活物进入。
就在她以为薇尔莉特招集魔力造物大军的时候,会是彻底的毁灭。
但是。
魔力造物,一动不动。
然后。
战败。
契约。
带走。
像一个疯得毫无道理的笑话。
可这笑话是真的。
她的殿下真的没有回来。
伊芙琳轻轻吐出一口气,眼里那点沉下去的金色一点点冷了。
“所以,是因为她吗?”
“因为那个勇者。”
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太多波动,她也不知道此刻她要以什么情绪来表示自己的。
不甘,委屈,愤怒,绝望,不解。
像是已经把某种杀意盘了太久,反而不急着立刻发作。
她当然不知道薇尔莉特具体想要什么。
没人知道。
但这不妨碍她得出一个足够好用的结论。
既然她走不进薇尔莉特心里。
那就把那个已经走进去的人,挖出来,碾碎。
她站起身,靴跟踩过血泊边缘,停在断塔的豁口前。
下方林间,影影绰绰还有几只被这边血味引来的低阶魔物,正谨慎地徘徊,不敢靠近。
伊芙琳看着它们,神情忽然柔和了一点。
“别急。”
“很快就有更大的肉给你们吃了。”
她已经开始想计划了。
不是正面去撞。
那是蠢货才会干的事。
艾莉娅能击败薇尔莉特,不管里面掺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都足够说明这个人绝不能用常规方式处理。
所以要引。
要让她自己走进来。
勇者这种东西,最好骗的地方从来不在脑子。
在心。
她们最喜欢把别人的苦难往自己肩上背,等受不了了,那层虚伪的勇者面具,便会破裂。
也是动手的好时机。
伊芙琳想到这里,终于真正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把她整张脸衬得近乎阴冷。
“准备一下。”
她对身后的影侍说。
“把南边那两处旧诱导阵重新启出来。”
“再放点消息出去。”
影侍低声应是。
伊芙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动静越大越好。”
她完全不担心在乎会有什么后果。
这是她和那个勇者之间,要先算的一笔账。
更准确点说,是她和薇尔莉特心里那个位置之间的账。
风从断塔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发。
伊芙琳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目光依旧朝南。
“殿下。”
她轻声念了一句,像情人间的低语,又像某种不甘心的诅咒。
“您总得回头看我一眼。”
塔下,几只低阶魔物终于忍不住,开始撕扯地上的尸体。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林中显得很轻。
伊芙琳没有再看。
她转身走入塔影更深的地方,黑色披带在风里轻轻一荡,很快就和这片旧日的暗影相拥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