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来，是为了传教。
有些人来，是为了布局。
还有些人来，是为了先占个位子，再慢慢把旗插下去。
但艾莉娅不太分得清这些。
她只会很认真地问一句。
“所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
场面安静了两秒。
风吹过井口，桶绳轻轻晃了一下。
奥菲莉娅脸上的表情倒是没变。可她身后那几位圣骑士，神色显然古怪了起来。
塞西莉娅差点没忍住，把脸埋进袖子里。
来了。
她就知道会这样。
艾莉娅是真会把“你们能帮忙吗”这句话，直接理解成“那你们现在就来帮忙吧”。
奥菲莉娅轻轻开口：“领主大人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啊。”
艾莉娅特别坦然。
她还抬手指了指四周，指得很全面。
“这边要修，这边要清，那边那堵烂墙我本来下午就准备敲了。你们不是说能净化旧地、驱逐不洁，麻烦你们帮我看看那个墓地那边，有没有什么东西会惊扰逝者。还提供粮种和药剂吗？那太好了啊。”
她越说越真诚。
“我们现在正缺人呢。”
奥菲莉娅：“……”
她身后一位年轻司祭已经开始不自然地整理袖口了。
另一名圣骑士则下意识看了看自己那身锃亮的甲，像是在思考这套东西到底适不适合搬石头。
说真的，不太适合。
塞西莉娅此刻心情十分舒畅。
她一舒畅，眼镜都显得亮了些，甚至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若教廷愿意派人共同加入黑石初期建设，那当然再好不过。分院这边正准备组织一批学生参与土壤改善和地下引水后续维护工程，人手确实是越多越好。”
她顿了顿，语气还很礼貌。
“尤其圣职者若肯协助净化废弃墓地和旧诅咒痕迹，效率会很高。”
当然这些学院也能做到，只是效果或许不会有他们这种专业的那么好就是了。
奥菲莉娅缓缓看向她。
塞西莉娅回。
十分学术。
十分温和。
十分无辜。
的注视。
薇尔莉特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翘了翘。
她其实不介意教廷来黑石。
只要别离艾莉娅太近，别摆出那副“大义凌然”的嘴脸，她根本不介意人类势力彼此拉扯，甚至可以说饶有兴趣。
现在这样就挺好。
王国把艾莉娅丢过来，学院想下注，教廷想探路。
可偏偏艾莉娅根本不按他们的默认规则来。
她不接话术，只接工具。
不谈站队，只谈能不能干活。
真是……可爱得叫人头疼。
奥菲莉娅沉默片刻，终于重新开口。
“领主大人初至黑石，满怀建设之心，教廷十分敬佩。”
这是铺垫。
塞西莉娅一听就知道，这话后面一定要转弯了。
果然。
“只是我等此番前来，主要还是礼节性拜访，所携人员与物资都未作长期施工准备。若贸然留驻，反而容易打乱贵地现有安排。”
艾莉娅愣了一下。
她倒没听出来这是婉拒，只觉得对方说得像是有点道理。
“这样啊。”
奥菲莉娅见她松动，继续稳稳地说下去：
“不过请领主大人放心。教廷的善意不会因此改变。待我等回返白塔城，重新整备适合边地支援的物资与人手，来日必会再度正式拜访。”
说得真好听。
塞西莉娅在旁边差点想鼓掌。
翻译一下就是：今天不是来给你打白工的，真要打白工，那也是别人来。
艾莉娅却没多想，甚至还点了点头。
“也行。那你们下次来，记得带能干活的人，还有麻烦带点趁手的工具。”
教廷众人：“……”
奥菲莉娅都停顿了一拍，才继续维持住表情。
“……我会转达。”
艾莉娅很满意。
“那就好。”
她是真的满意。
因为在她看来，这不是拒绝，是约好了下次来帮忙。
薇尔莉特在后头垂下眼，几乎要笑出声。
真好骗。
也真招人疼。
奥菲莉娅很快行礼告退。
那支来时看着颇有压迫感的教廷车队，去得也很快。快得像是生怕再多待一刻，艾莉娅就会热情地把铲子塞到他们手里。
等白底金纹的旗彻底消失在荒地尽头，艾莉娅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她们人还怪好的。”
塞西莉娅终于没忍住，轻轻推了推眼镜。
“……是，很好。”
她这句“很好”里，起码有半分发自肺腑。
因为教廷走了。
走了就好。
走了以后，黑石眼下最大的外部合作方，还是贤星学院黑石荒原分院。
这很好，非常好，简直不能更好。
艾莉娅转过头，看向她，忽然想起刚刚被打断的话。
“对了，你刚刚是不是还没说完？”
塞西莉娅心里一跳，立刻站直了些。
“啊，是。”
“你刚刚说，有空去你们分院做客，后面呢？”
学院，最缺的，往往不是学生，而是老师。
塞西莉娅本来想顺势提出这个请求的，不说常驻，只是偶尔去指导指导，如果同时还能拉着那位。
但她看着艾莉娅那张过分坦率的脸，忽然又觉得，绕那些弯似乎没什么必要。
她轻咳一声。
“分院那边的师长和学生，若知道领主大人愿意前去，一定会十分欢迎。”
艾莉娅想了想。
她其实不太喜欢那种王公贵族弯弯绕绕的的场面。
但是吧。
学校应该会好一点吧？
更何况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
今天大清早又专门跑过来告诉来水了。
这份情她记着。
于是她很认真地点了头。
“行。”
塞西莉娅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嗯？”
“我说行啊。”艾莉娅看着她，“我得赶快的把这里收拾好，我收拾好一定去你们分院看看。顺便谢谢你们。”
塞西莉娅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那种高兴甚至短暂压过了黑眼圈带来的疲惫。
“真、真的？”
“真的。”
艾莉娅还再次补充了一句。
“真的得等我先把这边收拾得像样点。现在去你们那边做客，总不能一回来发现自己家还跟废墟一样。”
塞西莉娅立刻点头，点得比昨天任何一次都真心。
“当然，当然。分院随时欢迎您。”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再留下去就有点太显眼了，于是这次终于很识趣地告辞。
“那我先回去准备后续事项，不打扰诸位了。”
“嗯，路上小心。”
艾莉娅摆了摆手。
塞西莉娅行礼，转身离开。
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连背影都透着一种“赌赢了”和“抢到了”的满足感。
露娜目送她远去，小声说：“塞西莉娅小姐今天看起来好高兴啊。”
艾莉娅点点头。
“我也觉得。可能她喜欢帮人吧。”
薇尔莉特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露娜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薇尔莉特看起来心情也很好。
当然好了。
教廷被艾莉娅一句“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干活”赶跑了。
学院那边则拿到了艾莉娅亲口答应的“改天去拜访”。
可最让薇尔莉特在意的不是这些。
而是刚刚从头到尾，艾莉娅都站在她前面。
很自然地。
像是已经把她划进了自己的安全范围里。
她喜欢这种感觉。
艾莉娅则完全没意识到这点。
她已经开始低头研究新的安排了。
“露娜，你去看看早上那批粮食先放哪，我等会来搬，你清点好就行了。”
“是，勇者大人。”
“我去把后面那堆碎石清一清。教廷今天没帮忙，我得加把劲。”
她说着就要走。
结果刚迈出去一步，袖口就被轻轻扯住了。
力道很小。
小得像风吹了一下。
艾莉娅一回头，就看见薇尔莉特正看着她。
“怎么了？”
薇尔莉特语气很轻。
“您答应去学院。”
“对啊。”
“可我有点难过。”
艾莉娅一脸莫名其妙。
“我去学院你难过什么？”
薇尔莉特微微垂眼，神情居然还真有点落寞。
“因为您没有说，要不要带我一起去。”
艾莉娅：“……”
露娜：“……”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莉娅耳根都差点条件反射地热起来了。
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薇尔莉特这话说得太像那种被丢下的小动物。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板起脸。
“你本来就得跟着我吧？你不是有契约吗？”
薇尔莉特眨了下眼。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您是默认，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我。”
“那是因为我怕你乱跑！”
“嗯，我明白。”
薇尔莉特点点头，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艾莉娅一看就知道她又在往奇怪的地方想，立刻瞪她。
“你别露出那种表情。”
“哪种表情？”
“就是现在这种。”
“可我只是很高兴。”
“你高兴个什么啊。”
“因为您说，我本来就得跟着您。”
艾莉娅一下卡住。
她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
露娜默默抱着木桶往旁边挪了挪。
她已经学会了。
这种时候，最好别站中间。
艾莉娅脸越来越热，最后干脆伸手，一把把薇尔莉特脑袋上的兜帽往下按了按。
“闭嘴，干活去。”
薇尔莉特被她按得微微低头，居然还很配合。
“可您刚刚说，我是病号。”
“那你就站边上看着！”
“只是看着吗？”
“不然呢？”
“我以为，您会像昨晚那样搂着我。”
艾莉娅：“……”
露娜：“……”
艾莉娅这回是真的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
“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安静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很轻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看艾莉娅被逗急，故意等她脸红，故意在那条她勉强能接受的线上反复试探。
因为太可爱了。
可爱得让她连现在这片破地方都看顺眼了不少。
艾莉娅瞪了她半天，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狠话。
她只是恼羞成怒地抓住薇尔莉特的手腕，往石头房子那边拖。
“你跟我过来。”
薇尔莉特顺从得不行。
“是，勇者大人。”
露娜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们背影。
直到两人走出几步，她才后知后觉地小声自言自语。
“怎么感觉……薇尔莉特小姐，今天特别开心？”
另一边。
艾莉娅把薇尔莉特拖到屋后，确认露娜听不太清了，才松开手，转身瞪她。
“你今天又抽什么风？”
薇尔莉特靠着半截石墙，紫色眼眸安静望着她。
“我只是嫉妒。”
艾莉娅一愣。
薇尔莉特说得太坦然了，坦然得她都没法立刻骂回去。
“您答应去学院。”她轻声说，“我却只能在这里呆着，总会有点不高兴。”
艾莉娅本来还在气，听到后面，却莫名地停了一下。
她看着薇尔莉特。
这人今天没再披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脆弱样子，也没用那种特别夸张的语气。她只是站在那里，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晃，神情很平静，平静里又有一点实打实的不满。
像是真的因为这个闷了一口气。
艾莉娅沉默两秒，挠了挠脸。
“……我又没说不带你。”
薇尔莉特眼里那点光一下就亮了。
“真的？”
“真的。”
艾莉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你要想去就直说呗，你好好说又不是不会带你。”
“我知道。”
“你最好知道。”
“嗯。”
薇尔莉特应得很轻，声音却像带着笑意。
艾莉娅站在原地，越发觉得自己是不是中计了。
她转身想走。
刚走一步，袖子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条件反射回头。
薇尔莉特这次没扯她，只是低声问：
“那……您今天这么高兴，能不能抱一下？”
艾莉娅：“什么？”
“一下就好。”
“你做梦。”
“半下也行。”
“哪有半下这种东西！”
“那您决定。”
艾莉娅看着她那副分明就是故意得寸进尺、却又偏偏装得很温顺的样子，气得想抬手敲她脑袋。
结果手抬起来了，到底没舍得敲下去。
说实话，艾莉娅觉得抱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抱一下。
把薇尔莉特搂入怀中。
薇尔莉特明显怔了一瞬。
她大概也没想到，艾莉娅居然真会抱过来。
那一瞬间，她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调笑都停住了。
她在艾莉娅的怀里，喉咙轻轻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听着耳边的话语。
“这样行不行？”
“……行。”
她低低地说。
“很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