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旧井接通水源那天起，又过去了三天。
三天听上去不长。
有宫殿里的人盖一个章，都需要个几天
但对黑石这种地方来说，已经够它从“什么都没有”往前拱上一大步了。
先变的，是井。
旧井现在已经不像旧井了。
艾莉娅整理好房子后第一件事就是整井。
井沿被重新修平，裂开的边角填了新石，旁边甚至还钉上了两根结实木柱，架起了更省力的滑轮。绳子也换过了，不再是之前那种一拽就让人怀疑会不会断在半空的旧麻绳。
每天清晨，露娜都能很顺利地打上第一桶水。
水量稳定了不少。
虽然离“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还差一些，但至少已经够三个人日常取用，甚至还能匀一点出来和泥、擦地、冲洗工具。
对艾莉娅而言，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她这三天里至少说了二十遍。
“有水就是不一样啊。”
而井下，更是不一样。
学院那边显然没打算只满足于“勉强接上”。
他们把最初那条临时挖出来的地下引水通道，一点点加固、拓宽、修平，最后几乎改造成了一条标准得过分的学院派地下长隧道。
说真的，距离太远了，而且黑石荒原这里，真的没水啊，只能靠那位，拉文娜大魔法师不停的释放水魔法。
隧道主干从黑石分院地下出发，一路延伸到晨垒旧井下方，沿线每隔一段都嵌着照明晶石和稳固节点，地面铺平了碎石和压实土层，两边甚至刻了简单的排压回路和检修标识。
一眼看过去，干净、规整、讲究得和黑石地表简直不像同一个地方。
上头还是荒原、废墙、烂屋子、灰和风。
下头已经有点像学院某位强迫症导师亲手画出来的教学示范工程。
水系学生负责导流和协助，自然系负责净化沿途土层和清理杂根，土系则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加固支撑，顺手把原本难看的侧壁也修平了不少。
塞西莉娅这三天几乎没怎么好好睡。
但她精神头反而越来越足。
她昨天甚至已经在分院里说出了那句很有学院味的话：
“黑石的基础条件虽然恶劣，但也因此具备极高的改造价值。”
翻译一下就是：这地方破得很有研究意义。
领队的大魔法师拉文娜对此评价很短。
“至少你现在说话不像快猝死了。”
塞西莉娅扶了扶眼镜，选择无视。
至于晨垒地上这边。
地上的变化，更直观。
也更暴力。
艾莉娅这三天基本没停过。
她不是那种会慢慢规划、先画图再分步推进的人。她的做法很简单：看哪里碍事，就先拆哪里；看哪里能清，就先清出来。
于是三天过去，晨垒外围那几圈最破、最危险、最歪斜的城墙，已经基本都没了。
没了，是字面意义上的没了。
有些是被她直接砍碎的。
有些则是被她硬生生推塌，再把能用的石块重新堆到一边，分类放好。
那些原本塌得只剩骨架、风一吹就像会散架的破房子，也被她清理掉了不少。烂木头堆成一堆，断石头码成一排，暂时还能用的门板和梁柱另放一边，像在给这片废墟做一次粗暴但有效的大扫除。
从高处看，晨垒的轮廓反而变小了。
以前勉强还能看出这里曾经像个小镇。
有墙，有街道，有几处相对完整的建筑框架。
现在让艾莉娅这么狠狠干了三天，许多“看着像有点规模”的东西都被她削平了，整个地方反倒更像个刚起步的村落。
露娜对此的评价非常朴素。
“虽然变小了……但现在看着，像是能住人了。”
艾莉娅听完，非常满意。
“是吧，我也觉得。”
她此刻正站在一堆新清出来的空地中央，叉着腰，满头是汗，裤腿和袖口都沾了灰，脸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土印子。
可她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这地方不是荒地，而是什么刚被她亲手捡回来的宝贝。
她脚边放着“破晓”。
不远处，则是一片刚刚被她削平的旧墙基。
薇尔莉特站在阴影里看着她。
她这几天依旧没被允许“乱用太多魔力”，大部分时候只能表面负责一些轻活，比如把风稍微挡一挡，把飞得到处都是的灰拢开一点，或者趁艾莉娅没注意，悄悄把某块她准备搬的石头提前松一松。
但实际上黑石荒原的风可是很大的，现在刮过来的都是一些，有意无意的，漏掉的风。
薇尔莉特已经悄悄地布置起了结界。
当然，她做得很隐蔽。
隐蔽到艾莉娅即便觉得今天搬东西好像格外顺手，也只会把原因归结于——
“我最近状态真不错。”
虽说这些事情对艾莉娅来说真不难也不是很累。
对此，薇尔莉特每次都轻轻笑一下。
她更喜欢看艾莉娅这样。
呼吸稍微急促，却又满脸都是“我干成事了”的得意。
很鲜活。
很明亮。
很让她移不开眼。
“您这样拆下去，”薇尔莉特开口，“晨垒会越来越小的。”
艾莉娅正拿靴尖拨拉地上的碎石，闻言抬头。
“小点怎么了？”
“原本还像镇子。”
“可原本那也不能住人啊。”艾莉娅理直气壮，“看着大，不如能住。先把危险的拆了，再慢慢往回建。反正空地留出来了，以后想盖什么都方便。”
她说着，还很有条理地比划起来。
“这边以后做仓库，那边离井近，能搭洗东西的地方。再往外一点，空出来种菜，嗯……要是真能种出来的话。”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薇尔莉特看着她，没接话。
她只是觉得很奇妙。
从前她扩张领地，是为了控制更多地脉、更多边界、更多可支配的资源与力量。
艾莉娅现在收缩晨垒，则是为了让一个破地方先真的能活起来。
同样是“建”，方向却完全不同。
露娜这时抱着一卷新记好的清单，小跑过来。
“勇者大人！”
“嗯？”
“我把这三天清出来的东西都记好了。能用的石料两大堆，长木梁九根，短木板十七块，铁钉若干，还有……”
她低头看了看，继续念。
“还有两个完整锅，一个缺口盆，三把能修修继续用的铁锹。”
艾莉娅一听就高兴了。
“不错啊！”
她接过清单看了两眼，其实看得不算很明白，但不影响她心情愉快。
“咱现在也是有家底的人了。”
露娜也跟着高兴起来，耳朵都红了一点。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一样一样记下来，像是在看这个地方慢慢长出骨头和血肉。
从前她在王宫里，做的都是“别出错”的事。
在这里，她做的是“这个地方真的会一点点变好”的事。
区别太大了。
黑石荒原这几天明显热闹了。
白天能远远的看见有人隐隐约约的来来去去。
但艾莉娅并不知道，此刻她们的脚下有一条隧道，她以为井水是，往下挖出来的。
到了晚上，地下隧道里还亮着一条细细的光，像是黑石这块死了很久的地底，终于重新有了一条发亮的血管。
更外围，也开始有流民和小商队远远观望。
他们还不敢靠近。
但都在看。
看这位被王国扔来边境的勇者领主，到底是不是来真的。
而现在看来，她是真的。
艾莉娅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
她只知道，自己今天还得再干一点。
她把清单塞回露娜手里，顺手揉了揉她脑袋。
“记得真清楚，厉害。”
露娜一下就开心得不行，差点把纸抱反了。
薇尔莉特在旁边看着，眼神很轻地落在那只揉过露娜头发的手上。
艾莉娅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瞥她一眼。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那样子一看就不是没什么。”
薇尔莉特顿了顿，语气十分平静。
“只是觉得，露娜最近被您摸头的次数很多。”
露娜：“……”
艾莉娅：“……”
空气安静了两拍。
露娜非常识相地后退半步，把清单抱紧，努力降低存在感。
艾莉娅立刻摆出一副“这有什么”的样子。
“她是小孩啊。”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您的意思是，只有小孩才有这样的待遇？”
“不是，你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想？”
“因为我也想要。”
艾莉娅一下卡住。
她本来都准备转身继续去搬石头了，硬是被这句话堵得站在原地。
薇尔莉特神情倒还挺认真，一点不像在开玩笑。
“不可以吗？”
艾莉娅看着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都多大了啊？”
“比您大一点。”
“那是大一点吗？！”
露娜已经开始低头看地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消失。
薇尔莉特却还不依不饶，微微低头看着艾莉娅。
“所以不可以？”
艾莉娅被她看得发毛，最后还是烦躁地伸出手，在她头顶上非常敷衍地拍了一下。
“行了吧？”
薇尔莉特安静了一瞬。
然后很轻地笑了。
“行。”
艾莉娅：“……”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又顺着她了。
可这时候再收回手，又显得很奇怪。
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别开脸，假装无事发生。
“露娜，走，咱们去看新清出来那块地。”
“啊，好、好的！”
露娜赶紧跟上。
薇尔莉特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刚刚被拍过的发顶，唇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晨垒还是很破。
黑石还是很荒。
可有时候，只要艾莉娅在这里站着，这地方就不像荒地。
更像某种正在慢慢发生的奇迹。
而不远处的地下隧道里，一名正检修晶石节点的学生忽然打了个寒颤。
“又来了……”
“什么？”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旁边的人立刻也缩了缩脖子。
“别说了，我刚想当成错觉。”
而此时地上，薇尔莉特心情很好地收回目光，转身跟上艾莉娅。
她今天不想吓人。
她今天只想陪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