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拨：很多年前——艾莉娅的童年与少年时期】
要问艾莉娅为什么会这么强。
其实答案并不复杂。
一半是她自己天生就不讲道理。
另一半，是她家那个老头子，比她还不讲道理。
晨溪村是个很普通的村子。
村口有条河，河边有两棵歪脖子树，春天会发芽，夏天会招虫，秋天底下全是掉烂的果子，冬天风一吹，树枝就跟快断了似的乱晃。
村里人不算多，地也不算好，赶上天气不顺的时候，大家都得勒着裤腰过日子。
可这地方人心不坏。
谁家屋顶塌了，会有人去扶一把。
谁家牛跑了，也会有人帮着找。
而村里最让人服气的，不是村长，不是猎户，也不是管仓的老人。
是艾莉娅家的老头子。
没人知道他到底叫什么。
有人说他姓晨，有人说他姓格兰，还有人说他压根没姓，只是懒得纠正。
村里的孩子统一叫他老头子，大人们有时候叫他老先生，有时候叫他老家伙，叫着叫着，也就都混过去了，大多数人还是对他敬重有加。
至于他从哪来，更没人说得清。
他是某年冬天背着还很小的艾莉娅来到村里的。
一老一小，一身风雪。
老头子笑呵呵地说自己会种地、会打猎、会修房子，还会带孩子。
村里人一开始还不太信。
后来发现，这人还真都会。
不光会，还都干得挺像样。
有一家房梁断了，屋顶塌了，他去帮忙，半天就扛了根主梁回来了，没两天就把房顶修好了。
张婶男人病得起不来，他背着人翻了两座山去找药师。
河堤决口那年，大家都急得团团转，老头子卷着裤腿跳下去，带着人整整堵了一夜，第二天还能笑着说“哎呀，年纪大了，腰有点酸”。
他说腰酸的时候，还能单手把一整根湿木梁提起来扛肩上。
村里人看得直抽凉气。
自那以后，也没人再多问他以前到底干什么的了。
反正是个好人。
是个怪人。
也是个厉害得离谱的人。
老头子人很好。
真要说，就是那种你半夜敲他门，他也会披件外衣、提着灯出来问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的好。
他很热情，爱说话，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
还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比如：
“人活着要先站直，再讲道理。”
“力气大是天赋，不拿去帮人就是浪费。”
“饭得吃饱，觉得睡足，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鞋穿好。”
“房子越破越要烧，人越口渴越吃盐。”
“哦对，别老皱眉，皱眉容易显老。你还小，不许显老。”
村里人早习惯了。
他说话总这样。
前一句像在胡扯，后一句一琢磨，又觉得挺有道理。
他还特别护短。
这点全村都知道。
艾莉娅小时候，力气就比同龄孩子大。
不是大一点。
是大得有点过头。
别的小孩抱着柴火走两步要喘，她已经能扛着一根成年人大腿粗的木头从山坡上冲下来，脚底打滑了还能站稳。
七岁那年，她和村里几个孩子玩，玩着玩着把人家家门口的石磨推到地上了。
旁边大人都惊呆了。
有人忍不住说：“这孩子劲是不是太大了，女孩子这样，以后可怎么——”
话没说完，老头子就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
“怎么了？”
他笑眯眯地问。
“力气大不好啊？”
那人干笑两声：“倒也不是，就是……将来总得嫁人的吧，太凶了怕是——”
老头子脸上的笑还在，语气却一下硬了。
“她将来嫁不嫁人，嫁给谁，什么时候嫁，用得着你现在替她操心？”
“她力气大，是她的本事。”
“你家孩子会绣花，我夸一句手巧。怎么轮到我家孩子力气大，就得提前发愁？”
“你愁你自己的去。”
一旦提到艾莉娅的未来，老头子就容易吵架。
谁说都不好使。
有人劝他：“总得让她学点女孩子该学的吧。”
老头子回：“她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
有人说：“以后她总不能天天跟你砍柴打猎吧。”
老头子就说：“那也比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强。”
还有人半开玩笑地问：“你这到底是养孙女，还是养个小战士？”
老头子听完大笑。
“我养她，是让她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想当村姑，我就教她种地。她想上山，我就教她打猎。她想拿剑，我就教她砍人。”
“反正不是给谁养个顺手的东西。”
这话村里人听得似懂非懂。
但没人再劝了。
因为老头子平时脾气好，真要护起短来，谁也说不过他。
艾莉娅的强，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也不是某一天突然开了窍。
是老头子一点点带出来的。
别家孩子天还没亮，被喊起来喂鸡。
艾莉娅天还没亮，被老头子拎去河边跑步。
“先跑两圈热身。”
“什么叫热身？”
“就是让你待会儿不至于摔得太难看。”
七八岁的艾莉娅气喘吁吁地跑完，刚想蹲下喘口气，就会被塞一根木棍。
“来，站树桩上。”
“为什么？”
“练平衡。”
“掉下去怎么办？”
“掉下去就再爬上来。”
老头子坐在旁边石头上，啃着半个烤红薯，笑得很慈祥。
“人哪，有时候得先学会怎么摔，才知道怎么不摔。”
艾莉娅那时候听不太懂。
但她也倔的很。
摔了就爬，爬上去继续站。
一开始站半刻钟都难，后来能顶着风站一上午，手里的木棍还稳得不晃。
再大一点，训练就更离谱了。
背水上坡，搬石过河，蒙眼听声，林子里追兔子，雪地里跑步，甚至还有老头子拿着树枝在后头抽空气，逼她躲。
艾莉娅倒也乐在其中。
她蹲在门口啃饼的时候问过：
“我练这些是干嘛啊？”
老头子正在磨刀，闻言想了想。
“不想练了？”
艾莉娅想了想。
“也不是吧，只是感觉不知道练了干什么，以前感觉有点累，现在练了感觉，也不是很累。”
老头子继续说：“以后会更累。”
艾莉娅：“……”
老头子哈哈大笑，笑完又伸手揉她脑袋。
“骗你的。”
“不过多练练总没坏处。”
“人这一辈子，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得靠自己。”
“你多个本事，就少求一次人。”
真正让艾莉娅觉得老头子“特别强”的，是她九岁那年冬天。
那天村里遭了山猪。
不是普通野猪，是头大得离谱的黑鬃獠猪，冲进田埂，拱翻了篱笆，还伤了两个壮汉。
村里乱成一团。
孩子哭，大人喊，猎户拿着叉都不太敢往前。
老头子那天正好从山上下来，肩上还扛着一捆柴。
他远远看了一眼，先把柴放下，然后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把劈柴斧。
艾莉娅那时躲在门边看。
她只记得那头猪很大，鼻子里喷白气，冲起来像一堵发疯的墙。
然后老头子就迎上去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
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喊声。
只是侧身、拧腰、抬手，一斧砸在那头獠猪脑门上，硬生生把它砸得偏了半步。
接着又是一脚，直接把那玩意踹进雪沟里。
全村都安静了。
老头子把斧头扛回肩上，还回头喊：
“看什么呢？拿绳子啊！这肉才好吃嘞。”
从那天起，艾莉娅就知道，老头子不是一般的强。
村里人有人好奇老头子以前是干什么的，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就去逗问艾莉娅，把艾莉娅说的也好奇了。
她就去问。
老头子洗着菜，眼皮都不抬。
“我以前啊？”
“以前种地的。”
“骗人，我看村里那几个伯伯都说，种地的没有你这么能打。”
“那可能我是种得特别认真的那种。”
艾莉娅信了，点点头。
原来如此。
老头子就会笑，笑完把菜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
“小孩别老问来问去。”
“等你以后厉害了，想知道的自己去找。”
艾莉娅剑练得快，也是因为老头子。
他一开始没给她真剑，只给木剑。
“你先学走。”
“会走了再学跑。”
“会跑了再学砍。”
他很少夸她天赋。
但他显然知道她的天赋有多夸张。
因为他总能在艾莉娅刚刚快要习惯某种节奏时，就把难度往上提一点。
她出剑快了，他就让她练收剑。
她力气足了，他就让她练轻。
她砍得准了，他就让她闭眼听风。
都练好了？那来对练吧。
打不过，每次老头子，都以玩弄的方式逗艾莉娅。
每次都刚刚好的躲过，然后轻轻的摸摸艾莉娅的头。
有一次她实在练烦了，拿木剑往地上一插，气呼呼地坐在院子里。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跟我好好打？”
老头子当时正蹲在她面前，不知什么时候掏出针线补一张旧渔网。
听完先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我当然想。”
“那你还老逗我？”
老头子抬起头，看着她。
那天傍晚天色很暖，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看着都温吞吞的。
“我不是不想和你好好打。”
“只是你现在的状态，碰上谁都赢不了。”
艾莉娅不说话了。
老头子又低头继续补网，嘴里还慢悠悠地念：
“剑要快，脚要稳，心不能慌。”
“能打是本事，能活着回来才叫本事大。”
“还有啊。”
他抬头补了一句。
“要是以后谁欺负你，记得跟老头子我说，我上去球球他别欺负你了。”
艾莉娅当时扑哧一下笑出来。
“哪有这样的。”
“怎么没有？”老头子理直气壮，“我家孩子，我当然护着。”
他也不是只教她打。
他还教她很多别的。
教她认路，认天气，认能吃的草根和不能碰的蘑菇。
教她怎么把野外捡来的破铁重新磨成能用的小刀。
教她怎么把一顿饭做得不难吃。
虽然后来艾莉娅学得最差的，恰恰就是这部分。
老头子叹过很多次气。
“炒菜怎么就像报仇，跟锅有仇啊，我说道说道这个锅。”
艾莉娅振振有词。
“能吃不就行了。”
“你以后要是娶媳妇，最好别让人家天天吃这个。”
“我为什么要娶媳妇？”
“哦，也是。那要是别人娶你，更不能让人家天天吃这个。”
艾莉娅当场拿锅铲赶他。
老头子边躲边笑，笑得特别大声。
那院子很小，风一吹还有点漏，可就是热闹。
村里人都很尊重他。
不仅因为他强，也因为他人好。
就连村头那个脾气最怪的老张头都说过一句：
“那老家伙嘴碎是碎了点，人是真好。”
艾莉娅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她只觉得老头子就是老头子。
会笑，会骂，会赖床，会半夜起来给她补鞋底，会把最好那块肉夹给她，还会在她练到起不来时，装作没看见，转头去灶上给她多热一碗汤。
艾莉娅为什么这么强？
因为她摔过很多跤，她不想要老头子每次都来扶她，每次都被要求自己爬起来。
因为她有个明明强得不像话，却愿意在村里修房种地、带孩子、给人烧水煮饭的老头子，一点点把她打磨成了现在这样。
也因为她本来就是那种人。
给她一把木剑，她会认真练。
给她一条烂路，她会认真走。
给她一句“以后可能会很难”，她会皱着眉问一句“那现在先做什么”。
她的强，不只是剑快。
也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老头子一点一点教出来的那股倔。
那股不服输，不认命，不肯看着别人受苦还装没看见的倔。
很多年后，艾莉娅偶尔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站在村口树下冲她挥手。
想起他笑着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想起村里人提到她未来时，他总是第一个把话顶回去。
老头子那时候说过一句话。
艾莉娅一直记到现在。
那天她刚练完剑，累得躺在地上不想动，晚霞铺了半院子。
老头子坐在门槛上，拿扇子慢悠悠给她扇风。
“艾莉娅。”
“嗯？”
“以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自己决定。”
“要是有人非逼你去当什么，你就先把饭吃饱，再想办法把他揍一顿。”
艾莉娅当时笑得不行。
“你怎么老想着揍人。”
老头子也笑。
“因为很多道理，得先活下来才听得进去。”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暮色，声音却很轻。
“你以后会走很远。”
“但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
“力气大的人，要先学会护着别人。”
“要不然这身力气，就白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