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晨垒，已经比最开始像样很多了。
风还是那个风。
灰也还是会吹。
但至少，风吹进来时，不会先卷起一整面快塌的墙，也不会顺手把半个烂屋顶掀飞。
井有水了。
空地清出来了。
最危险的断墙和废屋也基本都被艾莉娅处理得差不多了。
现在的晨垒，硬要说的话，已经从“废弃小镇遗址”，成功退化成了“勉强能住人的村落”。
看似是后退实则是进步。
艾莉娅本人对此非常满意。
她一大早站在石头房子门口，叉着腰，把自己这几天的成果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不错。”
露娜抱着小本子站在她旁边，也跟着认真点头。
“是，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薇尔莉特站在后头，长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看着艾莉娅那副已经开始把这地方当成自己的样子，眼底不自觉地柔了些。
确实好多了。
至少这里现在，已经有了“她会长期待下去”的痕迹。
这比什么都重要。
艾莉娅今天心情不错。
因为她终于有一点点空闲时间。
当然，这个“一点点空闲”，也只是相对于她前几天那种从早砍到晚、恨不得连睡觉都顺手拆块墙的状态来说。
她昨晚就已经想好了。
“今天去学院看看。然后回来之后就种树”
这话是早饭时说的。
她一边啃干饼，一边很有领主架势地下了决定。
“人家帮了那么多忙，我之前也答应了，要去拜访。总不能老让塞西莉娅来回跑。”
露娜先是点头，随后又有点犹豫。
“那……晨垒这边怎么办？”
艾莉娅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她们现在人少。
一共就三个。
一个是她。
一个是露娜。
一个是薇尔莉特。
还得算上那匹老马。
露娜小声说：“要不，奴婢留下来看着？”
艾莉娅立刻摇头。
“不行。”
“可——”
“你一个人留这儿才不安全。”
艾莉娅说得很快，连思考都没思考。
“现在周边虽然清得差不多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晃过来。你要是一个人留着，我去学院都得惦记。”
露娜抱着木碗，小声“哦”了一下。
她其实有点高兴。
因为这话听着很像是“你也很重要”。
艾莉娅又转头看向薇尔莉特。
她本来是有一瞬间想过，要不把薇尔莉特留下来看家。
毕竟这家伙怎么看都比露娜适合镇宅。
真有谁敢摸进来，看见她大概能当场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走另一条路。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艾莉娅自己就先卡了一下。
因为她想起来了。
她前几天才答应过薇尔莉特——去学院的话，会带她一起。
于是她皱着眉思考了片刻，最后干脆一挥手。
“都去。”
露娜眨了眨眼：“都去？”
“对。”艾莉娅点头，“你一个人留下不行，把薇尔莉特单独扔这儿也不行。我们三个一起去，去完一起回来。”
薇尔莉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她看着艾莉娅，声音也放得很轻。
“其实，勇者大人。”
“嗯？”
“若您担心安全，我可以留下一层结界。这样就算人都离开，晨垒也会很安全。”
她说得委婉又自然，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
艾莉娅一听，立刻皱眉。
“不行。”
薇尔莉特像是早有预料，仍旧很温顺地问：“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
艾莉娅理直气壮地看她。
“你现在不准乱用魔力。”
“只是一个小结界。”
“小结界也不行。”
“可若有小偷——”
“那就让他偷。”
艾莉娅说得特别果断，果断得露娜和薇尔莉特都安静了一瞬。
她自己倒很有道理。
“东西丢了就丢了呗。一般来说，只有需要这些东西的人，才会来拿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要有人饿得不行，摸进来拿点吃的，我还能把人打一顿不成？”
露娜听得一愣一愣的。
薇尔莉特则安静地看着她。
这种话，确实很像艾莉娅会说的。
当然，她说“留结界”这件事本身，也不完全是为了看家。
因为看家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临时再补一层。
覆盖整个黑石荒原的精细隐蔽结界，早在她们住进来的头一天夜里，就已经悄悄铺开了。
很薄，很轻，很难察觉。
不会惊动普通人，不会妨碍学院，不会让艾莉娅一脚踩上去觉得不对劲。
但只要有任何带着恶意的活物靠近，她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她只是没敢说。
因为一旦说了，艾莉娅十有八九会先瞪她一眼，再问一句：
“你什么时候弄的？”
然后追问下去。
再然后，她大概就得挨骂，然后就不能继续忽悠补魔了。
嗯。。得补魔了吧？这回她还会和上次一样吗？
所以薇尔莉特很明智地没有提及此事。
只是稍微遗憾了一下，自己这个提议没能让艾莉娅点头，不能乘机补魔了。
艾莉娅还在认真思考一些不知道什么。
想了半天，她忽然一拍手。
“有了。”
露娜和薇尔莉特一起看向她。
半个时辰后。
晨垒门口的路边，堆起了一小堆物资。
两袋粗粮，一小箱净水粉，几块备用木板，一捆绳子，甚至还有一把能用的铁锹。
整整齐齐，码在外头。
露娜站在一旁，抱着记录本，表情很茫然。
“勇者大人……我们为什么要把东西搬出来？”
艾莉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啊哈，要是有人要，就直接从这拿就行了。”
“啊？”
“你想啊。”
艾莉娅开始讲她那套十分具有个人风格的理论。
“要是真有人缺这些东西，他也不用偷偷摸摸进屋了。东西都在外头，拿了就走。这样不就不用翻我们家了吗？”
露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不知道这话该从哪儿反驳。
薇尔莉特靠在一边，看着艾莉娅把“物资外摆”说得理直气壮，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艾莉娅立刻扭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一笑就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您的办法很新颖。”
“那是当然。”
艾莉娅完全听不出她话里的那点意味，反而更得意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再次端详了一下那堆放在路边的东西。
然后她自己先沉默了两秒。
“不过……”
露娜小心问：“不过什么？”
艾莉娅摸了摸下巴。
“方圆这一圈，好像也没什么人。”
露娜：“……”
薇尔莉特：“……”
艾莉娅自己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算了，先放着吧。万一真有谁路过呢。”
露娜已经不打算理解这套逻辑了，只老老实实把“外面摆了一堆领主大人允许别人拿走的物资”记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这事听着很怪。
但发生在勇者大人身上，好像又挺正常。
一切准备妥当后，三人终于上了路。
驾车的还是艾莉娅。
她原本就会一点，又跟露娜学了这几天，现在已经能很有自信地坐上前头握缰绳了。
“坐稳了啊。”
她甩了下缰绳，那匹老马便慢悠悠地踏上了路。
露娜和薇尔莉特坐在车厢里。
露娜坐得很端正，膝盖并着，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水和干粮，以及她觉得“出门做客总得带着”的一些零碎东西。
她对面，薇尔莉特靠着车壁，姿态则要散漫得多。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露娜本来不太敢主动和薇尔莉特搭话。
可今天她心情好像不错，而且看起来也没有前几天那么吓人，于是露娜鼓起一点点勇气，小声开口：
“薇尔莉特小姐。”
“嗯？”
“您……您是不是知道，勇者大人会把我们都带上？”
薇尔莉特抬眼看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不知道。”
她说。
“但我知道，她绝对不会把你一个人扔下。”
露娜愣了愣。
“那您呢？”
薇尔莉特安静两秒。
车轮轧过一块石子，轻轻颠了一下。
她望着晃动的帘角，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希望她也不会把我扔下。”
露娜没太听清：“什么？”
“没什么。”
薇尔莉特重新看向她，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很平静的样子。
“只是觉得，今天的行程会很顺利。”
那当然顺利。
她心想。
整个黑石荒原外层，都在她的结界笼罩之下。
哪怕她此刻人坐在车厢里，也照样知道哪里有风、哪里有活物靠近、哪里有不长眼的东西想往这边蹭。
不过这些，她一个字都不准备告诉艾莉娅。
车厢外，艾莉娅心情同样很好。
她握着缰绳，坐在车前，晨风吹得她额前金发轻轻晃动。
前头就是去黑石分院的路。
这条路她其实还没走过。
这感觉还挺新鲜。
艾莉娅忍不住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声：
“你们坐稳啊，等会儿路可能有点颠！”
露娜连忙应：“好的，勇者大人！”
薇尔莉特则撩开一点帘子，朝外看她。
“您慢一点也无妨。”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多看您一会儿。”
艾莉娅手里的缰绳差点抖一下。
她回头瞪她。
“你大白天的又说什么怪话？”
薇尔莉特神色无辜：“实话。”
“闭嘴。”
“是。”
嘴上说是，唇角却还是弯着。
艾莉娅嘴角抽了抽，赶紧把头转了回去，特别专心地在赶马车。
晨垒渐渐被抛在后头。
路边那堆被艾莉娅亲手搬出来“方便有需要的人拿走”的物资，还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在晨光里看起来居然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郑重。
车轮辘辘。
三个人，一匹老马，一辆不算新的马车，就这么朝黑石分院去了。
而在她们身后，那层谁也没看见的无形结界，像一张极轻的网，安静地铺在荒原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