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分院外停下的时候，艾莉娅还特地抬头确认了一下。
“是这儿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很实在的疑惑。
因为她来之前看过很多地图，在路上也问过露娜和薇尔莉特。
当时没人提起这个黑石荒原的学院。
就导致艾莉娅和露娜现在很疑惑。
分院坐落在黑石荒原边缘稍高的一片地势上，外围先是一圈经过夯实和法术处理的灰白硬地，边缘埋着整齐的导流石槽，把风沙和偶尔的雨水都规规矩矩引开。再往里，是一整片相当开阔的院区。
主楼是高而宽的白石建筑，墙面并不新得刺眼，而是带着一种被好好打磨过后的温润光泽。几座尖顶副塔分布在两侧，塔身纤长，窗面明净，顶端嵌着缓慢旋转的晶石环，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蓝金色流光。
塔和主楼之间，连着一条条拱廊与空桥。
有些桥是实打实的石桥，有些桥却像是由淡色光纹凝固而成，半透明地悬在半空，偶尔有学生从上面快步穿过，袍角被风掀起一截，看着像从光上走过去一样。
再往远处一点，还能看见成片分区：
一边是训练场，地面刻满压制和缓冲用的魔纹，有学生正站在中央练习施法，火光、水线、风刃和土墙轮着冒出来，炸得砰砰作响，却全被边缘那圈无形屏障稳稳收住；
一边像是药圃和自然实验地，土层被分成一小块一小块，长着颜色各异的草木，有的翠绿，有的发银光，还有些藤蔓正绕着架子缓慢往上爬，像活着的字；
再往深处，则是宿舍与工坊区，窗边晾着学院袍和毛巾，底下有学生抱着木箱和卷轴跑来跑去，还有一架像是自动运货的小型魔导车，沿着固定轨道嗡嗡地滑过去，车轮都没沾上灰。
风干净，水汽也更温和一点，空气里飘着很淡的药草味、墨水味、刚切开的木料味，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属于魔法运转时才会有的微微发热感。
有细小的光点在屋檐和林荫底下慢慢飘。
有水流沿着极窄的石渠贴地走过，发出很轻的声音。
有几盏白天也亮着的悬浮照明球停在半空，像一群懒洋洋的小月亮。
还有学生。
到处都是学生。
年轻，吵，活力旺盛。
穿着各色滚边学院袍的，抱着法杖和书本争论的，蹲在路边研究一块石头的，追着一只不知从哪跑出来的炼金小兽乱跑的，甚至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咬着面包，另一只手还在空中比划魔力回路。
整个地方都透着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仿佛他们一直都在这里。
艾莉娅坐在车前，盯着看了很久，最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真有钱啊。”
露娜抱着包袱从车厢里探出一点头，眼睛都看直了。
“好大……”
薇尔莉特坐在里面，闻言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大倒确实大。
也很会装样子。
学院这种地方，最爱干的就是把“我很有底蕴”刻进每一块砖里。哪怕这地方其实是被一群大法师十几天内硬抬起来的，表面上也得做出一副“我们早就规划好百年基业”的从容。
不过，做得还不错。
艾莉娅翻身下车，四下看了看，找了个不碍事的空地把马车停好，还特地摸了摸那匹老马的脖子。
“你先歇会儿，回来给你找水。”
老马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
露娜也跟着下车，一边整理裙角一边紧张地东张西望。
“勇者大人，我们就这么进去吗？”
“嗯？”艾莉娅回头，“不然呢？”
“不要先找个人问问吗？或者，门卫之类的……”
艾莉娅顺着她的意思看了一圈。
“要是不让进自然会有人拦我们的。”
还真没有。
这么大一座学院，按理说总该有看门的、接引的、盘问的，哪怕没有，也该有人多看她们几眼。
可没有。
一路从外围走到主楼前，她们走得异常顺畅。
既没有巡逻教师，也没有拦路学生。
路过的人顶多只是从她们身边匆匆经过，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里多了三个不该太普通的人。
艾莉娅还挺高兴。
“这样也好，省得还得解释。”
她没觉得哪里不对，抬脚就往里走。
露娜连忙抱着包袱跟上。
薇尔莉特落在最后，慢悠悠地抬了下眼。
她的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拢，又松开。
不是什么显眼的法术。
甚至称不上法术。
更像是一点坏心眼。
足够隐蔽，足够省力，也足够不让艾莉娅发现。
薇尔莉特很满意。
她可不想一进来，就有一大群人扑上来围着艾莉娅说话。
更不想看见别的人对艾莉娅露出那种“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勇者大人”的眼神。
还是先安安静静地逛一会儿比较好。
她跟在后面，唇角的弧度很轻。
真方便。
魔力就是该用在这种地方。
分院内部比外头看着还更热闹。
走进主楼前的广场，脚下是打磨得相当平整的浅灰石面，石缝里甚至长着极细的绿色草线，显然是自然系法师刻意养出来的。
广场中间立着一座不算特别高、却很精致的星纹喷泉，水流自上而下分成几层，落进底下时并不溅开，而是化作一圈淡光，随后又重新聚回上层。
喷泉边围着几张长椅，坐着几个正在争论的学生。
“我都说了，黑石地层的问题不是缺水，是锁水能力太差。”
“那你倒是先把下层导流做完啊。”
“你先把你那块试验田种活再来教育我。”
“你这人怎么说话——”
旁边还有人在抄写板上疯狂记东西，脚边堆着样本袋。
艾莉娅听了两句，听不太懂。
但她觉得挺好。
很有干劲。
再往里，主楼大厅挑得很高，顶部是交错的梁架和透光晶板，把白天的光折进来，落得十分均匀。
墙边立着一排排告示板，上头密密麻麻贴着课程安排、物资申请、地层数据和各种她看一眼就头疼的表格。
地上则来回穿梭着许多人。
有教师模样的人抱着一大卷图纸走过去，边走边训后面的学生：
“标高重算！重算懂不懂？你那个坡度做出去，水不是流进井里，是冲进别人床底下！”
有两名土系学生抬着一块半人高的石板，抬得脸都青了，还在互相埋怨：
“我就说叫你多带一个人。”
“你带了吗？”
“我不是在抬吗！”
还有个自然系的姑娘追着一盆会自己跑的植物，绕着柱子转了半圈，最后一把抱住，气喘吁吁地骂：
“你今天再往外跑，我就把你种训练场去！”
露娜站在门口，整个人都绷紧了。
这里和王宫完全不一样。
王宫安静、压人、规矩多。
这里吵、忙、亮，到处都是她不认识的东西和人。
可不知为什么，她反而更紧张。
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人都太像“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了。她抱着包袱，生怕自己挡了谁的路，也怕一不小心碰坏什么一看就赔不起的东西。
艾莉娅倒是完全没这种顾虑。
她边走边看，神色里甚至带着点新鲜。
“这儿比我想象中热闹多了。”
“那是自然。”
薇尔莉特在她身后轻轻开口。
就在这时，露娜因为看旁边一架正在自己转动的炼金模型看得有点出神，脚下没注意，拐过柱角时正好和人撞了个满怀。
“啊！”
她手里的包袱一歪，差点掉地上。
对面的人显然也没料到这里会突然冒出个人，手里捧着的一摞书和样本袋当场散了一地，纸张哗啦啦飞开，连一支墨水笔都滚出去老远。
“对、对不起！”
露娜脸一下白了，赶紧蹲下去捡。
对面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学生，穿着深蓝滚边的分院袍，头发扎得高高的，鼻梁上有几颗浅淡雀斑，看起来本来就忙得一脸烦躁。
她被撞得后退半步，低头一看自己掉了一地的材料，额角都跳了下。
“你走路不看人吗？”
语气不算太重，但已经带火气了。
露娜更慌了，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纸。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
“别乱碰！”
那学生立刻蹲下去，一把按住其中几张纸，脸色更难看了。
“这上头是还没核对完的土层记录，顺序乱了很麻烦的！”
露娜的手一下缩了回去。
她僵在原地，耳朵都红了，显然又慌又愧疚。
艾莉娅本来还在看另一边的浮动告示板，听见动静立刻回头。
“嗯？”
薇尔莉特也抬起了眼。
大厅里原本忙着自己事情的人，注意力隐隐约约开始往这边偏了一点。
那女学生显然正在最烦的时候，低头检查资料，越看越烦。
“外来访客至少看着点路吧，这里又不是市集。”
露娜张了张嘴，声音都小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