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的声音小得像是快被大厅里的脚步声淹没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蹲在那里，手都不敢再往前伸。
对面那个高挑的女孩低头看着散了一地的纸页和样本袋，眉心皱着，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都跟着反了一下光。
她看上去和塞西莉娅差不多年纪，最多也就大上几岁，学院袍却穿得比其他学生利落得多。
深灰底、深蓝滚边，袖口整整齐齐扣着，腰线收得很漂亮，长发高高束起，发尾垂在肩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很忙，别给我添乱”的锐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
隔着镜片，仍旧显得冷而亮。
她先是“啧”了一声。
然后蹲下身，抬手。
指尖一点极细的淡金色魔力丝线散开，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小钩子，把地上的纸页、样本袋、墨水笔和散开的记录板一件件拎了起来。纸张在半空中哗啦啦翻了两圈，自动按页码落回她怀里，样本瓶也在空中轻轻一转，瓶口朝上，整整齐齐悬停成一排。
动作又快又稳。
她一边收拾，一边空出另一只手，直接拎住露娜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先起来。”
她语气还是不怎么客气。
“你蹲在这儿，只会更挡路。”
露娜被她拉得一怔，慌忙站稳，耳朵都红透了。
“对、对不起……”
那女孩把最后一页记录夹进板子里，抬眼看她，声音淡淡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这句话其实没什么意义，就和你撞到我一样。”
这话听着像在刺人。
但又不像真生气。
艾莉娅想着，如果那人要咄咄逼人的话，就过去。
毕竟也是露娜把人撞了。
薇尔莉特则微微眯起了眼。
因为这事，导致她们被注意到了，多少有点不悦。
虽说她平时未必多在乎露娜，但露娜毕竟是艾莉娅带在身边的人。
别人凶她，多少有点像是在她面前碰了艾莉娅的东西。
碰了艾莉娅的东西，就相当于碰了艾莉娅。
她眼底那点紫色火焰刚刚燃起来。
艾莉娅就已经头也不回地伸出手，往后准确地捞住了她的手腕。
“先看看。”
只是很随意的一抓。
力道不重。
可薇尔莉特整个人瞬间就安静了，眼底的火也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大厅里谁是谁、谁在对谁说话，一下都不重要了。
算了。
没关系。
随便吧。
嘻嘻，不关我事。
她甚至心情都好了。
另一边，那位眼镜女孩已经把东西收拾妥当，顺手用魔力把露娜裙摆上沾的灰也扫掉了一点，动作很快，嘴上却仍旧不肯放软。
“下次走路看前面。这里不是市集，也不是王都花园，大家都在忙，撞一次就够麻烦了。”
她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
“我是罗莎琳·赫斯，地层测绘组，四年级。”
她报名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念某种标准项目编号。
旁边有两个路过的一年级生听见这个名字，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点。
露娜显然没听出这名字在分院里代表什么，她只是抱着包袱，紧张得不行，小声回了一句：
“我、我叫露娜……”
就一句。
说完又低下头了。
罗莎琳看了她两秒，像是有点无语。
“就这样？”
露娜一愣：“啊？”
“自我介绍。”
罗莎琳抱着记录板，眼镜后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你只会报个名字，然后盯着地板？”
露娜更慌了，脑袋垂得更低，连指尖都开始蜷起来。
“我、我……”
罗莎琳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那张低着的小脸抬了起来。
露娜整个人都僵住了。
罗莎琳俯下些身，隔着镜片看着她的眼睛，距离不远，语气也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闪的劲。
“没人告诉过你，说话要看着人吗？”
露娜睫毛都抖了一下。
罗莎琳继续道：
“低着个头，在怕什么？”
“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一句说得还是有点毒。
可她手上的动作却很轻，甚至算得上有耐心。
露娜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靠这么近，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直截了当地要求抬头。
“道歉的时候，看着对方。”
罗莎琳说。
“介绍自己的时候，也一样。”
“不然听起来像是在跟地板认错。”
露娜张了张嘴，脸一点点红起来。
她努力让自己别再躲，磕磕巴巴地重新说了一遍：
“我叫露娜……”
这次她确实抬着头。
虽然眼神还飘了一下，但至少没有再盯地板。
罗莎琳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松开了手。
“嗯。”
她很轻地应了一声，像是勉强算通过。
“这样不是挺好吗。”
露娜傻傻地点头。
罗莎琳把记录板重新夹进臂弯里，又抬手用魔力把一支滚远的笔从地上捞回来，随口道：
“第一次来分院？新入学？”
露娜小声：“是……”
“难怪。”罗莎琳看了她一眼，“你们这种一看就不是院里的人，路也不看，方向也不认，撞上谁都不奇怪。”
说完这句，她又像是不太情愿地补了一句：
“前面那条长廊走到底，左转，报到处，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人。”
露娜赶忙点头：“谢、谢谢……”
罗莎琳立刻皱眉：“看着我说。”
露娜一下又抬起头，紧张得耳朵都红透了，但还是努力照做。
“谢谢你，罗莎琳小姐。”
罗莎琳神色顿了一下。
“……叫学姐也行。”
说完她像是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多余，立刻又把脸别开，语气重新变得冷淡起来。
“行了，别堵路。我很忙。”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下次再道歉，别把自己缩成一团。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
露娜站在原地，小声“嗯”了一下。
罗莎琳没再停，抱着她那堆资料，脚步利落地穿过大厅，拐进另一条走廊，很快就不见了。
周围原本悄悄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艾莉娅这时候才松开薇尔莉特的手腕，往露娜那边走。
薇尔莉特被松开的一瞬间，甚至还有一点点可惜。
不过也只是可惜了一下。
她现在心情很好。
嘻嘻。
艾莉娅走到露娜面前，低头看她。
“没事吧？”
露娜还有点没回神，抱着包袱，慢了半拍才摇头。
“没、没事……”
她停了停，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她好像……也没有在生气。”
艾莉娅点点头。
“我也觉得。”
她回头看了一眼罗莎琳离开的方向。
“嘴是有点凶。”
“但像个会干活的人。”
薇尔莉特走过来，站到艾莉娅身边，语气轻飘飘的。
“眼镜不错。”
艾莉娅莫名其妙地看她：“你看人先看眼镜？”
“不然呢？”薇尔莉特微笑，“看她的手？”
艾莉娅一下顿住。
她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但又一时说不上来。
露娜这时终于缓过来一点，小声说道：
“她刚刚……是在教我吗？”
艾莉娅想了想。
“大概吧。”
她伸手揉了揉露娜的头。
“撞到人道歉就行，下次多多注意就是了。”
露娜点点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罗莎琳离开的那条走廊，像是还在想刚刚那句“说话要看着人”。
艾莉娅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一下。
“走吧。”
“先去找那个什么访客台。”
“实在找不到，就再找个人问问。”
薇尔莉特慢悠悠跟在她们后面，唇角仍旧带着很浅的笑。
原本是有一点点不悦的。
但艾莉娅抓了她。
所以现在，那点不悦早就被抹平了。
大厅里仍旧热闹。
魔法灯悬在高处，学生和教师匆匆来去，卷轴、书页、晶石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永远不会停的潮水。
而她们三个人，就这么顺着长廊往前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