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路就有点不太对了。
这是露娜发现的。
她跟在艾莉娅和薇尔莉特后面，脚步还算稳，可耳边那阵越来越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呼喝声、轰响声，已经让她下意识抬起了头。
“勇者大人……”
“嗯？”
艾莉娅正兴致勃勃地往前探头，听见声音回得也快。
“我们是不是走到别的地方了？”
“啊？”
艾莉娅左右看了看，随后眼睛一亮。
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整片极大的切磋场。
不是普通那种空地上画个圈、摆几把木剑的简易场子，而是一个明显经过长期规划、反复维护的正式战斗场地。
场地呈半圆形展开，中央是数块可以自由切换的主战区，地面铺着厚实的灰白石板，石板下藏着法阵纹路。
每隔一段距离，便竖着一根半人多高的晶柱，晶柱顶端正亮着柔和却不刺目的光，像是一层永远不会彻底熄灭的薄日。
场地四周则是观战台。
观战台不算奢华，却修得极整齐，一层层阶梯向上延伸，足够几十上百人坐下。现在上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有的抱着书，有的叼着面包，有的干脆把法杖横在膝上，一边看，一边吵。
“哎呀，你刚刚那一下太慢了。”
“慢什么慢，我是留力了。”
“你那叫留力？你那叫差点把自己绊倒。”
“闭嘴！”
下面场地里，几个学生正打得热火朝天。
有人用长杖引雷，有人用短刃贴身突进，有人一抬手便竖起一道土墙挡住侧翼袭来的火球。魔法光芒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噼里啪啦，听着就很有精神。
周围空气里还残留着很轻的魔力震荡感。
光线从半透明的防护罩顶端倾泻下来，落在场地上时泛着一种略冷的蓝白色，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
这里甚至还有“场景切换区”。
场地东侧一整排铭刻着复杂回路的立柱正缓慢旋转，像某种大型机关。随着一名主持导师按下中央水晶，地面隆隆一震，原本平整的战斗台忽然开始变形——
石板翻转，沙土从缝隙里涌起，几堵残破的断墙从地下升出，半截桥面架在中间，几根倒塌的石柱横在路口，甚至连地面都被切出浅浅的坡与坑，转眼间就成了一处废墟战场。
还有风。
风从场边阵眼里吹进来，吹得灰尘和碎屑在半空一卷一卷地飘，像真的置身某处破败城市的战区。
艾莉娅眼睛当场就亮了。
她先前还只是远远看着，这会儿一脚停住，整个人都像被钉住了一样。
“哇。”
她发出了非常诚实的感叹。
露娜也睁大了眼：“好、好大……”
薇尔莉特站在她们身后，目光扫过场地，倒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学院这帮人，确实挺会弄。
这种程度的演武场，耗费不小，想必是把“好看”和“实战”都考虑进去了。
而且看得出来，今天的场地模式是故意切成了重武器和近战对抗。
正中位置已经摆着几排武器架。
刀、枪、斧、盾、长弓、短匕，应有尽有。
其中最夸张的，是一把立在最外侧的重刃。
那柄刀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高，刀身厚得离谱，宽得夸张，双手握柄都显得过分豪横，像是专门为巨人准备的玩意儿。
艾莉娅一看见那玩意，呼吸都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一下就黏过去了。
“那个好。”
她脱口而出。
露娜没听明白：“什么？”
“那个啊。”
艾莉娅指着武器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某种兴奋。
“那把大剑，那个好大。”
薇尔莉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两秒。
她几乎能猜到艾莉娅下一句会说什么。
果然。
“我能试吗？”
她问得还挺认真，像是在征求意见。
周围的几个学生这时才注意到她们。
先是看见一个很漂亮但气质有点压人的紫发女人，再看见一个一脸很想上场打架的金发姑娘，还有一个看起来怯怯的小女仆。
嗯？
外来访客？
负责场地的高年级学生先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挥了挥手：“能啊，当然能。今天本来就是开放切磋日。”
另一边有学生也跟着起哄：“来都来了，不上去试试多可惜。”
还有人高声道：“外来客要是想玩，可以走登记线。”
艾莉娅一听，立刻就来了精神。
她是真的想试。
不是客套。
她从进学院开始，一直在看一些看不懂的新奇玩意。
现在看见这种像样的场地，整个人都像被点着了。
只是没人认出她来。
也是正常。
“晨光勇者”的事迹传得多，可真正见过她本人的其实没几个。
更何况“勇者”这个称号在大陆上本就不是独一份的，听起来响亮，却不是每个人都能第一时间对上脸。
再说了。
王都里那些画像，往往都画得过分美化。
画师们最爱把人往圣像方向修，尤其是勇者这种脸面代表，画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端正，眼神还得带点“命运选中之人”的光辉。
眼前这个一身灰尘、衣领还没完全理顺、头发有点乱、笑起来像随时准备冲上去拆场子的姑娘，怎么都和传闻里那位“晨光勇者”对不上。
更别说还有个说法——
勇者，又不只晨光勇者一位。
所以围观的人里，虽然有人觉得她眼熟，却也没人真的把她往那位传闻中的英雄身上想。
充其量只觉得：
这外来的姑娘，胆子挺大，兴致也挺高。
艾莉娅已经撸起袖子了。
她回头看了眼薇尔莉特。
“我能去吗？”
薇尔莉特看着她眼底那点亮得过分的兴奋，唇角慢慢弯了一点。
“您想去的话，就去。”
“那露娜——”
“我、我在这边看着就好！”露娜立刻举手，生怕自己耽误事情。
艾莉娅想了想，点头。
“行，那你站远点，别被打到。”
说完她就朝场内走。
可刚走两步，就被一个看起来有点坏心眼的高年级学生拦了一下。
那人手上转着一支短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真要上场？”
“嗯。”艾莉娅点头。
对方上下打量她一遍，大概是看她个子不矮，手上也有茧，便故意把语气放得随意些。
“那可别说我们欺负你。重武器区，正好给你个合适的。”
说完，他就把那把一人高的双手重刃——几乎是“砸”了过来。
不是递。
是丢。
刀身砸在地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咚”，连石板都微微一震。
观战台上有几个人“哦——”地起哄。
这把武器太重了。
重到一般人光是扶起来都费劲。
那人显然是有点想看她出丑。
结果艾莉娅看着那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然笑了。
她走过去，单手握住刀柄，腰一沉，随手一提——
那把重刃就被她稳稳拎了起来。
还挺顺手。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个故意使坏的高年级学生脸上的表情也僵了僵。
艾莉娅试着挥了两下，刀锋带起极轻的风声。
“这个也挺好。”
她说。
话语真诚。
仿佛孩童见到了一根无比光滑笔直的木棍。
负责场地的导师站在一侧，目光也稍微顿了顿。
只是因为这把刀。
非常重。
这个金发女孩，单手。
提起来。
哦，不对。
捡起来的。
人群里已经开始有人小声嘀咕了。
“这人谁啊？”
“不像普通冒险者。”
“刚才那一下不是只有力气。”
“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什么，你见过？”
“没，画像上？”
“什么画像？”
“嗯，，我忘了。”
艾莉娅完全没听见那些议论。
她已经走到场地边缘，兴致勃勃地看着正中间被切换出来的废墟地图。
断墙、破桥、浅坑、石柱、狭窄拐角、半塌楼梯。
很适合练近战。
也很适合砍人。
她眼睛都快冒光了。
“这个好。”
她低声自语。
薇尔莉特站在观战台下，原本是打算跟着看的，可她刚抬眼，就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
回头一看，露娜正站在她边上，小心翼翼地拽着她。
“薇尔莉特小姐……”
“嗯？”
“勇者大人她……不会有事吧？”
露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明显有点担心。
薇尔莉特看了看场中的艾莉娅，又看了看那把被她轻松拎在手里的重刃，沉默片刻。
展现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额。。哦。
“不会。”
她说。
“应该说，比较需要担心的，大概是别人。”
露娜：“……”
露娜还是有点担心。
虽说传闻里面，很多。
——艾莉娅很强。
强到不需要别人替她担心。
但露娜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就在这时，场地中央那名导师抬手，朝高处的水晶阵轻轻一点。
“废墟模式，开启。”
嗡——
整个演武场的法阵亮了一圈。
地面再次震动，几堵残墙在场中缓慢升起，紧接着，一座断裂的石桥横架于中央，桥下是浅浅的裂沟；两侧的土坡里则冒出斜斜歪歪的石刺，风声顿时更杂了。
甚至连天光都被刻意压低了一层。
现在看上去，真的像一处刚经历过激烈巷战的废城街区。
场内的学生们顿时又兴奋起来。
“哇，换地图了！”
“这次是废墟街战？”
“重武器组，来真的啊。”
艾莉娅站在废墟中央，扛着那把大剑，抬头看了看四周，兴奋得嘴角都压不住。
她转头冲观战台上的人喊了一声：
“这也太有意思了吧！”
这一嗓子喊得很响。
观战台上的学生们先是一愣，随后不少人都笑了。
“喂，你是第一次来？”
“看起来挺会打的，要不要正式上？”
“别光站着，进场啊！”
艾莉娅低头掂了掂手里的大剑。
她本来就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
现在还怎么拒绝。
她回头看了眼露娜和薇尔莉特，确认两人都在看着自己之后，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那我上了。”
说完，她大步走进场内。
片刻后，结界合拢，障碍区彻底启动。
艾莉娅抬手将巨刃往肩上一扛，整个人站在废墟中央，像一把早就该出鞘的刀。
场外的学生们还在起哄。
“来啊！”
“先穿过左边石柱阵！”
“小心桥下！”
“她能拿住那把刀吗？”
“刚刚不是已经拿住了吗！”
艾莉娅听着这些喊声，反而更高兴了。
她眼睛微微眯起，脚下一踏，身形已经冲了出去。
巨刃划破空气，拖出一道低沉的风啸。
废墟、断墙、石柱、残桥、斜坡——
全都成了她可以借力的东西。
而观战台上那群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学生，终于开始慢慢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兴致勃勃冲上场的外来姑娘，好像不是来“试试”的。
她像是来把整座场地，认真打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