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有什么东西，正用不太锋利的爪尖，慢慢地刮过石头表面。
艾莉娅站在断墙外，没再动。
她的呼吸压得很低，手里的重刃微微侧着，刀背朝外，刀锋朝下，是一个随时都能发力的姿势。
那股气息就在前面。
不远。
而且越来越浓了。
不是薇尔莉特。
但确实和暗影那边的东西很像。
冷、湿、脏，像是把潮烂的苔藓和血泡在一起，捣碎了，再抹进空气里。
艾莉娅眉头越皱越紧。
下一秒，她听见了一声喘息。
很轻。
很急。
像是个孩子。
艾莉娅眼神一变，立刻动了。
她一脚踏碎了脚边半块石砖，整个人从断墙外猛地冲进去。重刃先一步横挥开路，宽大的刀身直接撞碎半面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墙，石屑和灰尘轰然炸开。
墙后，是一片狭窄的死角。
一头巨大的魔物正把一个小小的身影逼在角落里。
那魔物至少有两人高，身躯异常臃肿，像是由黑泥、骨片、腐肉和某种扭曲植物根须硬拼起来的。它没有明确的头，只有一团不断鼓动的肉块，肉块中央裂着几道横向张开的口子，里头全是细密发黑的尖齿。
几根粗壮的肢体撑着它的身体，每一根都不太像腿，更像勉强学着某种生物站起来的巨型节肢。
它的一只前肢已经抬了起来，尖端像骨矛，正对着墙角。
墙角里缩着个小女孩。
绿色头发。
很短，乱乱的，像被人随手剪过。个子很小，看着不过十来岁，穿着一条旧旧的浅色裙子，赤着脚，手腕细得像一掐就断。她抬着头，露出一张很白的小脸，翠绿色的眼睛大得出奇，里面却没多少真正属于孩子的情绪。
但这一刻，看起来她确实像是快被逼死了。
艾莉娅根本没空多想。
整个人已经冲到了那怪物侧面。没有劈，也没有刺，而是直接双手拧腰，把那柄一人高的重刃像门板一样狠狠拍了过去。
巨大的刀身拍中魔物侧肢和躯干连接的位置，当场发出一声沉闷得可怕的巨响。
那头魔物整个被拍得横飞出去，撞断了后面一根残柱，庞大的身体滚进灰里，碎骨和黑泥一样的组织溅得到处都是。
墙角里的绿发女孩一动不动，只仰着头看她。
艾莉娅已经横在她和魔物中间，重刃一转，稳稳挡住前方。
“没事吧？”
她嘴上问着，眼睛却没离开那团翻滚着重新撑起来的怪物。
那东西当然没死，因为她还收着力，免得误伤。
被拍飞之后，它身体里的结构还在自己重接，几根断掉的肢体在黑泥中抽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湿响。
咔哒。
咔哒。
它重新立起来了。
身上的口器齐齐张开，发出一种像哭又像笑的低频嘶鸣。
艾莉娅感觉更不对了。
这玩意儿不是普通的训练投影，也不像学院会放进切磋场的模拟造物。
它有“活”的恶意。
不是拟态，不是规则，是货真价实想撕开别人喉咙的那种东西。
她把重刃稍稍压低，脚下前倾。
“那你先站着别动。”
这话是对身后的女孩说的。
下一瞬，她已经主动迎了上去。
那魔物的体型很大，可动作并不慢。
它一跃而起，三根骨矛一样的前肢同时朝艾莉娅刺来，角度很刁，几乎把她左右闪避的路线都锁死了。
艾莉娅却根本没躲远。
她只偏开半步，用重刃硬生生架住其中一根，借着反震力身体下压，从另外两根骨矛中间斜切进去。
砰！
刀身再一次重重撞上魔物腹部。
这次不是拍飞，而是顶住。
她手臂骤然发力，脚下踩碎石面，硬把那头怪物顶得向后滑了数米。等它身体失衡的瞬间，艾莉娅手腕一翻，终于让刀锋转了过来。
横斩。
一道又厚又狠的轨迹直接从怪物腰部拖过去。
噗嗤——
黑色的浆液和断裂的根须一样的组织一下喷开。
那怪物发出一声尖利嘶鸣，身体被拦腰削开大半，却依旧没立刻死透。上半身还在用两根前肢疯狂往前爬，口器一张一合，朝着艾莉娅扑咬。
艾莉娅没给它机会。
她猛地上前一步，双手高举重刃，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轰！
刀锋从中央贯入，把那团不断蠕动的肉和骨彻底钉进地里。
魔物抽搐了几下。
还想再动。
艾莉娅眼神一冷，双手握柄向下一压，顺势再拧——
咔嚓。
某种像核心一样的硬物，被她在体内直接绞碎了。
这一次，那东西终于彻底瘫了下去。
黑泥般的组织迅速失去支撑，像烂掉的果实一样塌散，连先前那些张合不停的口器也一并萎缩，最后只剩下一地令人反胃的残渣，慢慢化成黑雾，消进地缝里。
艾莉娅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
不算难打。
但很怪。
她皱着眉，正要回头去看那个绿发女孩，后背忽然一凉。
很轻的一声风响。
来自身后。
艾莉娅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了。她猛地拧身，手里的重刃来不及回防，索性抬腿直接踹了出去——
砰！
那个绿发小女孩被她一脚踢飞了。
不是很重的一脚，艾莉娅明显收了力。
可那孩子实在太轻了，整个人还是横着撞出去，翻过半截石墙，最后落在一片碎石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她手里，赫然多出了一根细长得近乎透明的骨刺。
刚才那一下，正是冲着艾莉娅腰侧来的。
艾莉娅提着重刃，站在原地，眼神彻底沉了。
“你干什么？”
绿发女孩慢慢从地上坐起来。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受了重伤，甚至没有哭，也没有露出惊慌的表情。
她只是歪了歪头，手里的骨刺“啪嗒”掉到地上，碎成几段。
然后，她看着艾莉娅，忽然笑了。
很孩子气的那种笑。
却叫人背后发凉。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开始说话。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温柔呢。”
“对孩子都出手。”
艾莉娅眉头微蹙，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没有说话。
展开魔力感知，动用魔力，强化自身，将全身调整至最好的状态。
那孩子。
声音很轻，很软，像在念睡前故事。
“红帽子提着狼的牙，走进没有门的房子。”
“王后把钥匙缝进小鸟的肚子里，于是月亮不再下蛋。”
“拿着太阳的人要先割掉影子，不然井水会变成白色的火。”
“公主把头埋进苹果树下，等第三场雪落完，就会长出新的王冠。”
她一句一句说着，语调平缓，像在背某种古老又荒谬的童谣。
可那些词拼在一起，听不出逻辑，也听不出真正的意思。
艾莉娅听得眉头拧死了。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女孩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轻声念着：
“穿晨光的人不可以回头，回头了，玻璃鞋里就会长出牙齿。”
“森林的主人把心藏在七层床垫下面，可豌豆已经醒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艾莉娅。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很明确的情绪。
厌恶。
很浓重的厌恶。
她很轻地说出了最后一句：
“故事已经翻到下一页了，但是很快又会翻向下一页。”
下一秒，她的身体从脚开始，像被风吹散的纸灰一样，迅速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绿光。
艾莉娅后退一步。
观察起来四周。
那些光点在她眼前散开，像一群短命的萤火，只晃了短短一瞬，就彻底消失在废墟的灰色天光里。
地上什么都没剩下。
仿佛从来没有一个绿发小女孩在那里出现过。
艾莉娅站在原地，提着那柄过分巨大的重刃，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懂那些童话一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切磋场里该有的东西。
而且——
她缓缓看向地上那头已经化散的魔物残痕，又抬头看向女孩消失的位置。
那股和薇尔莉特有点相近、却又脏乱得多的气息，还留在空气里。
很淡。
但没完全散掉。
艾莉娅握紧刀柄，低声骂了一句。
“莫名其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