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黑石荒原建设第6天·午后】
【地点:黑石分院】
“红帽子提着狼的牙,走进没有门的房子。”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刺,卡在艾莉娅脑子里。
她从切磋场出来之后,人是出来了,魂好像还留在那片废墟里。
据说是试炼场出现异常?人都被传送出来?不清楚。
学院的路还在,白石拱廊还在,喷泉还是那座喷泉,学生们照旧跑来跑去,卷轴飞,法杖晃,风里全是纸张和魔法的味道。
可艾莉娅眼里,这一切都像被多了一层薄纱。
喷泉里的水,像要烧起来。
拱廊尽头的影子,像真长了牙。
路边那丛被自然系学生精心养活的小白花,被风一吹,像谁在偷偷点头。
她一路都在想。
“玻璃鞋里长出牙齿。”
“井水会变成白色的火。”
“森林的主人把心藏在七层床垫下面。”
什么东西?
她越想越觉得脑仁发涨。
偏偏这些话不像普通的胡说八道。
普通胡说八道听完就过去了,这几句不一样,像有人把乱七八糟的梦揉成团,硬塞进了她脑子里,她还被这些奇怪的东西给吸引住了。
塞西莉娅后来终于找到了她们,带着点来迟了的歉意,把分院主楼、工坊区、药圃区和地下输水工程简单介绍了一遍。
“……总之,目前黑石分院已经具备初步驻留、教学、勘测、环境改造与后勤转运功能。后续如果领主大人——”
“嗯嗯嗯。”
“若之后学院想和黑石长期合作——”
“啊可以可以。”
“我们也准备开设针对边地建设的——”
“哦哦。”
塞西莉娅停了。
她推了推眼镜,看着艾莉娅。
艾莉娅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很专注,像确实在听。
只是明显一句都没进脑子。
露娜站在旁边,小声解释:“勇者大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
“嗯。”
艾莉娅下意识又应了一声。
然后她自己也顿住了。
塞西莉娅:“……”
薇尔莉特站在她身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今天心情极好,好到连塞西莉娅都没那么碍眼了,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只是觉得艾莉娅可能又在想什么。
塞西莉娅忍了忍,还是问:“领主大人,您是不是在切磋场里遇到了什么?”
艾莉娅皱着眉,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
“我总觉得,那不是普通的场地问题。”
她说完,又安静下去。
因为她也不知道该从哪说。
那个绿头发的小女孩,像梦里跑出来的。那几句话也是。
她想张口,脑子里却先浮现出那句——
“穿晨光的人不可以回头。”
晨光。
她的名字里也有晨光。
这让她更烦了。
塞西莉娅见她这样,或多或少猜到了,毕竟训练场才建成,多多少少会出点问题,而问题恰好让她碰见了,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把这事默默记在了心里。学院最会做事的人,最会做的事之一,就是先记着。
艾莉娅接下来半天都这样。
看分院主楼,点头。
看地下输水图,点头。
看药圃里一株会自己转方向的小藤,还是点头。
别人问她:“领主大人,您觉得如何?”
她就说:“感觉很好啊。”
“哪里好?”
“哪都好。”
“那之后——”
“照你说的办吧挺好的。”
她像是把魂魄分成了两半,一半还在和人说话,另一半已经钻回那片废墟里,绕着那几句疯疯癫癫的童话转圈。
所有人都只觉得她今天状态不对,但又不知道原因。
回去的马车上,她抱着小包袱,小心翼翼地问:“勇者大人,您是不是不舒服啊?”
艾莉娅靠在车厢边,皱着眉,盯着车帘外被风吹过去的光。
“没有。”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
“就是觉得很怪。”
“哪里怪?”
“哪里都怪。”
露娜听完,认真地点点头。
她没听懂。
但她觉得勇者大人说得对。
薇尔莉特坐在艾莉娅对面,长发垂在膝上,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问。
只是看。
她很熟悉艾莉娅这种状态。不是单纯发呆,也不是累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想不明白,又不愿放过去,于是整个人就会变得格外安静。
这种时候,谁越去催,她越烦。
所以薇尔莉特什么都没说。
【同日深夜】
【地点:晨垒中心据点·石头房子】
夜里,石头房子终于安静下来。
露娜早就睡了。
外面的风撞到修好的墙角,发出一点轻微的呜呜声。屋里很暗,只有窗缝漏进来的月光,落在床沿,像一层薄薄的霜。
艾莉娅本来是躺着的。
躺了一会儿,翻身。
又躺一会儿,再翻身。
她脑子里还是那些句子。
“王后把钥匙缝进小鸟的肚子里。”
“月亮不再下蛋。”
“森林的主人把心藏起来。”
真有病。
她想。
下一刻,她又忍不住想,万一这些真的有点什么呢?
她越想越睡不着。
等她终于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句子里挣出来一点神,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趴到薇尔莉特身上了。
薇尔莉特躺在那儿,被她压着,居然也没动,只是抬手扶了一下她的腰,免得她滑下去。
“睡不着?”
她声音很轻。
艾莉娅把下巴搁在她肩窝边上,皱着眉。
“嗯。”
她这次应得倒是特别老实。
没嘴硬。
薇尔莉特眼里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因为训练场的事情?”
“嗯。”
“愿意说给我听吗?”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就那样趴着,把今天那个绿发小女孩说的话,一句一句复述给薇尔莉特听。
她记得很清楚。
清楚得像那些句子不是从耳朵进来的,而是直接刻进了脑子里。
“红帽子提着狼的牙,走进没有门的房子。”
“穿晨光的人不可以回头。”
“森林的主人把心藏在七层床垫下面,可豌豆已经醒了。”
“井水会变成白色的火。”
她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薇尔莉特没有立刻回答。
艾莉娅盯着她。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薇尔莉特垂着眼,神情难得认真。
过了片刻,她说:
“不知道。”
艾莉娅一愣。
“你也不知道?”
“嗯。”薇尔莉特点头,“我也不知道这是在说什么,可能是在代指一些奇怪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至少,不是我认得的某种固定暗语。”
艾莉娅皱眉。
“连你都不知道,那不是更麻烦了。”
“是有一点。”
“你不是魔王吗?读那么多书。”
薇尔莉特听完,居然笑了。
“魔王也不是百科全书。”
艾莉娅盯着她,看起来有点不满意这个答案。
薇尔莉特抬手,轻轻顺了顺她散下来的金发。
动作慢得像在安抚一只因为想太多而炸毛的大猫。
“不过,我可以陪您一起想。”
“你想得明白?”
“不一定。”
“那你说得这么好听。”
“因为您现在明显很烦。”薇尔莉特看着她,声音温柔得过分,“而我希望您至少今晚不要再烦下去了。”
艾莉娅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脸往下埋了一点。
更结实地压在薇尔莉特身上。
这动作已经不带什么害羞的意思了,更像单纯觉得这样舒服,或者安心。
薇尔莉特也由着她。
甚至有点喜欢她这样毫无防备地压过来。
艾莉娅闷闷地开口:
“我总觉得,那几句话不只是冲着我来的。”
“嗯。”
“可我又听不懂。”
“嗯。”
“你也听不懂。”
“嗯。”
“那不是白烦了。”
“不算。”薇尔莉特轻声说,“至少您现在有我了。”
艾莉娅抬起头,瞪她。
“你怎么什么都能绕到这上面。”
薇尔莉特神色无辜。
“因为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艾莉娅被她看得没脾气。
最后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又把脑袋趴回去了。
“反正你要是想到什么,记得告诉我。”
“好。”
“还有,下次再碰到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一定先砍了再说。”
“这倒很像您会做的事。”
“本来就该这样。”
“嗯,您说得对。”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也浅浅地移了一格。那些疯疯癫癫的童话句子还在艾莉娅脑子里,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好像没白天那么吵了。
也许是因为说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薇尔莉特说她不知道的时候,没有装懂。
又或者只是因为,她现在压着的这个人身上很暖。
艾莉娅慢慢闭上眼。
睡意终于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薇尔莉特没有再出声,只轻轻扶着她的背,像抱着一团终于肯安静下来的晨光。
捻起一缕熟悉又陌生的魔力诅咒。能感应到施法者还未与这个诅咒断开。
她确实不知道那些话的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只要让艾莉娅别再皱着眉睡觉,今晚就不算太坏。
于是。
某处森林中发出了剧烈的嘶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