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一点井水味。
艾莉娅醒得很快。
松开薇尔莉特。
不对。
脑子清明得有点过头,昨晚那些童话一样乱七八糟的话虽然还记得,但已经不像睡前那样在脑子里打转。
她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多了几缕极淡的暗银色纹路,正在晨光里缓缓散去。
像水面上最后一点没彻底消散开的泡沫。
艾莉娅:“……”
她慢慢转头。
此刻,薇尔莉特正躺在床上,脸色突然变的比平时更白一点。她大概是察觉到艾莉娅醒了,便抬起眼,声音温温柔柔的。
“早,勇者大人。”
艾莉娅盯着她,没立刻回话。
她先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快要淡掉的纹。
再抬头。
继续盯着薇尔莉特。
“你昨晚又干什么了?”
薇尔莉特眨了下眼,神情很无辜。
“我吗?”
“不是你还能是谁。”艾莉娅坐起身,头发还乱着,语气倒是已经清醒得很,“这个。”
她抬起手,给薇尔莉特看那点没散净的暗纹。
“这什么?”
薇尔莉特安静两秒,才很轻地开口:“只是几层很小的加护。”
“几层?”
“嗯。”薇尔莉特老实得过分,“驱散疲劳,安定精神,阻隔一点残余的诅咒波动,顺便让您的身体恢复得快一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的只有一点。”
艾莉娅眼角抽了一下。
“一点能叠这么多?”
“对我来说,确实不算……”
她话还没说完,艾莉娅已经掀开被子下床,伸手就去摸她额头。
薇尔莉特的皮肤是凉的。
可那种凉,不是舒服的凉,是一摸就知道状态不太对的那种凉。
艾莉娅眉头拧得更紧。
“你脸都白了。”
“昨晚没怎么睡好而已。”
“你少来。”艾莉娅瞪她,“是不是又干其他的了?你昨天就说不知道那些怪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薇尔莉特看着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没立刻否认。
这一下,艾莉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你——”
她本来想先骂两句,可薇尔莉特偏偏在这时候轻轻咳了一声,肩膀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是真的撑得有点勉强。
随后,她很露出一副“我其实还好,只是有一点难受”的样子。
“没事的,勇者大人。”她低声说,“缓一会儿就好了。”
艾莉娅听见这句就头疼。
缓一会儿、没事、只是有点——这几句话从薇尔莉特嘴里出来,十次有九次后面都跟着问题。
“你闭嘴。”
艾莉娅干脆利落地下了结论。
薇尔莉特很顺从地闭了嘴,只是可怜巴巴的抬眼看她。
艾莉娅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按住她肩膀,把人重新压回床上。
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别动。”
薇尔莉特躺下去,长发散开,神情居然有一点很轻的怔。
“勇者大人?”
“补魔。”
这两个字,艾莉娅说得很果断。
薇尔莉特眼睫轻轻一动。
“我没事的,不值得您——”
“你再说一遍不值得,我就真生气了。”
艾莉娅低头看她,神情特别认真。
她现在已经没上次那么慌了。
当然,耳根还是有点热。
但她还是努力装出一副“这是正事”的样子,挺像那么回事。
虽说好像是有点舒服,但是。
薇尔莉特望着她,声音轻下来。
“早上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有点太亲密了。”
“你之前不是说,要亲密接触才行吗?”艾莉娅皱着眉,一副在认真翻旧账的样子,“上次你还说不够稳。那这次我就一步到位,省得你再废话。”
薇尔莉特:“……”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妙。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艾莉娅已经俯下身。
先是唇贴上来。
和上次比,没那么莽了,但还是很直接。
她甚至还记得扶住薇尔莉特的后颈,免得角度不对。
薇尔莉特原本其实是有准备的。
她以为,这次最多也就是和上次一样,嘴唇贴上,魔力流过去,艾莉娅红着脸撑一会儿,然后凶巴巴地问一句“够了没”。
应该不会伸舌头吧。这次。
她已经开始享受这种过程了。
结果下一秒,艾莉娅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眉头轻轻蹙着,呼吸都乱了一点,却还是十分认真地、笨拙地把这个“补魔动作”往她理解里的“更进一步”推了一下。
舌尖轻轻碰进来的那一刻,薇尔莉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脑子当场空了一下。
等……等等。
怎么还会这样?!
她本来搭在床边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乱了半拍。那张总是端着温柔、优雅、游刃有余的脸,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露出了失措。
她还以为——
这次不会伸舌头的!
艾莉娅当然没空观察她在想什么。
她只是很认真地在做自己认定的正事。
甚至还因为察觉到魔力流动一下变得更快了,而在心里暗暗点头。
看来这样确实更有效。
于是她没退,反而继续笨拙地稳住了姿势,呼吸烫得厉害,手也按得更牢了些。
薇尔莉特:“……”
她彻底乱了。
如果说平时的薇尔莉特擅长把一切都算得很准,那么现在,她显然没算到这一条。
艾莉娅的魔力顺着贴得过近的呼吸以及其他的东西流进来。
很明亮,热,直接,根本不讲道理。
偏偏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最容易把人烧坏。
薇尔莉特睫毛都在轻轻颤。
她甚至下意识想抬手去抱艾莉娅,又在中途生生忍住了。
不行。
不能抱。
她还没下允许。
可忍住这件事本身,也快把她逼疯了。
她只能祈求她能够粗暴一点。
过了一会儿,艾莉娅终于觉得差不多了,稍稍退开一点,气息乱得不成样子。
她自己也热得脸发烫,但还是强撑着先问。
“……够了没?”
薇尔莉特看着她,足足安静了两秒,才有点发哑地回答:
“够了。”
“真的?”
“真的。”
她说话时,耳根都还是红的。
艾莉娅看她这样,反而松了口气。
“那就好。”
说完这句,她才后知后觉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轻轻咳了一声,试图让自己显得很自然。
“我就说,这次肯定比上次效率高。”
薇尔莉特:“……”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感动,还是先笑。
最后,她只能轻轻闭了闭眼,低声说:“是。”
艾莉娅看她脸色的确比刚才好了些,这才满意。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特别像主人训狗。
“下次不准趁我睡着乱给我搞一些奇奇怪怪的。”
“可我担心您……”
“担心也不行。”
艾莉娅说得很坚决。
“你现在状态,我知道,肯定是十分的不好,没有哪个魔物会是核心破损了还能大规模使用魔力的。”
薇尔莉特安静地望着她。
脑袋里是混乱的嘶吼声。
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这一次,倒真像是听进去了。
艾莉娅看她这个样子,才从床边起身,耳根上的热意慢慢退了一点。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早上的风吹进来,试图把屋里那股说不清的暧昧味道也吹散一点。
结果风是吹进来了。
她的心却还是有点乱。
不过好在,乱归乱,不妨碍她做事。
她甚至还很认真地在心里记了一笔。
原来这样补魔,真的比较快。
而床上那位前魔王,此刻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
可她的脑子,大概比刚才更乱。
——
【同一时间】
【地点:黑石荒原地下极深处】
地表之上,晨风正吹过晨垒与分院之间的路。
地表之下,某样东西醒了。
不是学院那条新修好的地下输水隧道。
也不是分院学生们这几日加固、拓宽、铺设节点的那一层浅层工程。
更下面。
深得近乎离谱。
黑石荒原整片地底,像被谁用看不见的手切成了无数重沉睡的层。泥、石、旧矿脉、断裂水道、古老塌陷层,再往下,才是那座真正的东西。
一座古地下城。
不是几条走廊,不是几间石室,也不是某个埋在地里的遗迹边角。
而是一整座城。
巨大,庞大,安静得像一头死去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腐烂的古兽,匍匐在整个黑石荒原的下方。
它的范围远超晨垒,远超学院分院,甚至像是覆盖了整片黑石。
宽阔得令人难以想象的地下街道,空旷到能并排驶过数辆重型载具的拱顶通路,已经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暗渠,密密麻麻连成网的旧回路,还有深埋在最中央、被无数环形层级拱卫起来的核心区。
那里一片漆黑。
至少在刚才,还是。
可随着这几日持续不断的魔力震动、地下引水、节点加固、地脉被一点点重新疏通,那些原本只是从地表浅浅划过去的波纹,终于碰到了某个极古老的外层响应环。
像敲在钟上的第一下。
很轻。
却足够。
某一条早已枯死的石质导槽里,先亮起了一点极暗的蓝白色。
接着,是第二条。
第三条。
一道道细密得近乎血管的光,沿着地下城最外围的纹路慢慢爬开,极缓,极静,却势不可挡。
咔。
某处石壁内部,传来了一声机关轻动的响。
那声音在广阔无人的地下世界里被放大了许多倍,悠悠荡出去,又被更深处接住。
咔。咔。咔。
像有无数沉睡的锁,在许多年后第一次开始彼此应和。
原本彻底黑暗的长街两侧,一盏盏嵌在墙面的古灯没有火,却依次泛出微弱荧光。那些光并不温暖,反而苍白得像某种来自深海或墓底的东西,把街道与高拱穹顶一点点照了出来。
巨大的石像立在广场边缘。
它们原本垂首,像永远不会再抬头。
而此刻,其中一尊石像眉心处,一枚早已沉寂的晶核微微亮了。
很浅的一点。
像眼睛快要睁开。
更深处,一座巨大的封门后方,有水声落下。
滴答。
仅仅一滴。
却落进了某个像祭池、又像古井的圆形凹槽中。
下一瞬,整片区域的法阵纹路一齐亮起。
那光像被惊醒的神经,沿着地面、墙面、穹顶、桥梁、回廊、高塔残基,疯狂蔓延。
一座埋了太久的城,在无人知晓的地底,缓缓睁开了眼。
而地表上。
学院的学生们还在忙着输水、改土、记录数据。
艾莉娅正站在窗边,想着今天要不要再去清一片地。
露娜大概也快醒了。
谁都不知道,在她们脚下极深处,有一整座古老得近乎不该存在的地下城,因为这几日不断累积的魔力扰动,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像某个沉睡了太久的时代,被人不小心碰醒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