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抵达黑石第7天·上午】
【地点：晨垒中心据点】
早上的晨垒，居然有一点像样的工地气息了。
井边那块空地已经被清出来了，碎石归碎石，长木梁归长木梁，能用的旧门板和短柱也都整整齐齐堆在一边。艾莉娅今天精神尤其好，好得几乎有点不正常。
她自己倒没多想。
只觉得昨晚睡得踏实，今天浑身都轻，连抬木头都比平时更顺手。
于是她一大早就决定，把那个说了好几天的棚架先搭起来。
“先把骨架立住。”她踩着一截横木，抬头比量了一下高度，“不然东西一直堆地上，风一吹全是灰。等这个架好了，再补顶。”
露娜抱着一捆绳子，站在下面仰头看她，认真得像在听天大的工程计划。
“要、要奴婢做什么吗？”
“先别站太近。”艾莉娅说，“等会儿我把主梁扶起来，你帮我递钉子和麻绳就行。”
“好！”
露娜用力点头。
不远处，薇尔莉特正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
平时那种带着几分闲适、几分好整以暇的安静，今天倒是有种魂不守舍的。她披着黑色长袍，长发顺着肩头垂下来，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偶尔很轻地碰一碰自己的唇。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艾莉娅从上头往下一看，正好看见这一幕，眼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薇尔莉特。”
“嗯？”
她应得很快，但眼神明显慢了半拍。
“……算了，没事。”
艾莉娅一看就知道这家伙今天不太正常。
露娜也悄悄看了一眼，小小声地问：“薇尔莉特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艾莉娅拧紧手里的木钉，语气很复杂。
“不好说。我觉得她比较像脑子里有点什么东西卡住了。”
薇尔莉特坐在那边，听得很清楚，却也没有反驳。
她现在确实没空反驳。
她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早上的那一幕。
艾莉娅按住她肩膀，低下头，带着那种一点都不熟练、却偏偏很认真的力道吻下来。她原本以为只是像上次那样，再贴近一点，再碰一碰，再被那股明亮得过分的魔力灌满。
结果不是。
这一次，比上次更深。
更热。
更不讲道理。
薇尔莉特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缓过来。
她甚至觉得，自己今天要是再认真思考其他事情，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一切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
至少此刻，不重要。
下一次，会不会更加的暴力呢？
艾莉娅已经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木架上。
她一脚踩稳横梁，一手把长木柱往上抬，动作又快又稳。
这套活她不是第一次干。
老头子以前教过她搭棚子、立框架、补屋顶，她还帮过不少人。虽然她平时最擅长的还是砍，但这种跟木头、绳子和骨架有关的事，她不算生。
木头得先站住。
骨架得自己咬住力。
真遇上风，遇上晃，遇上突发状况，才不至于一塌就塌到底。
“露娜，绳子。”
“来、来了！”
露娜赶紧把麻绳举高。
艾莉娅俯身接过，正准备把横梁和立柱绑死，脚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震动。
不是错觉。
是实打实地一抖。
先是木头轻轻碰了一声，接着井边水桶里的水面晃开一圈细纹，地上的钉子也跟着跳了跳。
艾莉娅动作一顿。
“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第二下就来了。
这一次明显得多。
地面像是从极深的地方被谁顶了一下，带着一种沉闷的、迟滞的力量，轰隆一颤。
刚立起来的框架当场发出令人牙酸的扭响。
咯吱——
“露娜，退后！”
艾莉娅声音一下提起来。
可她自己脚下那根横梁也在这一瞬间滑了一下。她身形一晃，从半高处直接跌下来，落地时单手先撑了一下地，借力翻身稳住，连喘都没来得及喘一口，就看见本来还站在框架下方的露娜愣住了。
小女仆大概是被震懵了，手里还抱着那卷麻绳，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朝她倾倒下来的木架，脸都白了。
“露娜！”
艾莉娅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一步踏碎脚边木板，整个人像一道突然贴地掠过的金光，伸手一把抱住露娜的腰，硬生生带着她横闪出去。
下一瞬——
轰！
刚搭起大半的木架砸了下来，木头、钉子和灰一起炸开，原地扬起一团呛人的尘土。
露娜被艾莉娅抱着滚到了安全处，等停下时，整个人还在发抖。
艾莉娅先撑起身，低头看她。
“伤着没有？”
露娜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没、没有……”
“真没有？”
“真、真的没有……”
艾莉娅这才松了口气，把她扶起来，顺手拍了拍她肩上的灰。
“那就好。”
露娜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刚塌下来的木头，脸色更白了，声音小得要命。
“对不起……我刚才没动……”
“这也能道歉？”
艾莉娅皱眉。
“地突然抖一下，谁都得愣。你没事就行。”
她说完，自己也回头看了眼那堆废掉的框架，脸上的神情顿时有点发沉。
“……我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
这句话里，带着一种非常朴素、非常真实的心疼。
她是真的心疼。
木头是她自己挑的，空地是她自己清的，结构是她刚刚一点点搭起来的，结果地一震，说塌就塌了。
艾莉娅盯着那堆木头看了两秒，缓缓吐了口气。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把最上面那根长梁拎了起来。
“再来。”
露娜一愣：“还、还要继续吗？”
“不然呢？”
艾莉娅把木头拖到一边，语气很理所当然。
“塌一次就不搭了？那我前几天砍的墙不是白砍了。”
她站起身，抖了抖肩，活动了一下手腕。
地面这时候其实还在轻微地颤。
不是刚才那种突然一顶的猛震，而是一种很细微的、仿佛极深处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翻身的余波。
地上的细灰会跟着轻轻跳一下。
井里的水纹也迟迟没完全平。
露娜不安地看了看地，又看了看艾莉娅。
“勇者大人，要不要……先等等？”
艾莉娅也感觉到了。
她低头踩了踩地面，神情有一点困惑。
“还在抖啊。”
“嗯……”
艾莉娅抬头，看了眼已经开始偏移的日头，又看了看那堆还算完整的材料。
最后，她像是下了什么很朴素的决心。
“那就搭个不怕晃的。”
露娜：“啊？”
艾莉娅已经开始重新摆木头了。
“老头子以前说过，风大就别把架子做得太高，地不稳就让它自己多长几条腿。硬撑没用，得让它自己能扛。”
她一边说，一边直接改了原先的方案。
先把立柱放矮。
再加斜撑。
底部埋石压脚。
每一节连接处都多绕一道绳，多加一根钉。
刚才那种“立起来看着挺像样”的架势没了，现在反倒更像个务实的东西。
没那么好看。
但稳。
露娜很快也反应过来，赶紧过去帮忙递工具。
“这个要放哪边？”
“左边，靠里一点。”
“钉子呢？”
“给我长的那个，不是短的。”
“哦哦，好！”
她们一忙起来，晨垒这边又有了点热闹的活气。
至于薇尔莉特。
她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地震刚来时，她其实抬了一下眼。
契约在，艾莉娅一动她就知道。她清楚地感觉到艾莉娅从木架上跌下来、冲过去、把露娜抱走，整个过程快得没有任何迟疑。
她确认艾莉娅没受伤之后，就又安静下来了。
然后继续想早上的吻。
她的手指又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种神情看起来很轻，很慢，像正沉在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梦里。
艾莉娅重新立起第二根柱子时，终于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
“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应声抬头：“嗯？”
“你刚才看见地震了吧？”
“看见了。”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薇尔莉特沉默了一下，神情十分坦然。
“因为您反应比我快。”
这话倒也不是假的。
艾莉娅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啧”了一声。
“那你至少别坐得像个发呆的雕像。”
“好。”
薇尔莉特点头。
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发呆。
艾莉娅：“……”
露娜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薇尔莉特小姐，真的没事吗？”
薇尔莉特望着她们，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没事。”
她是真的没事。
她只是在想，艾莉娅怎么会在那种时候，也还是那么快，那么稳，那么亮。
怎么会有人连从高处跌下来、抱着别人闪开，都能好看到那种程度。
真过分。
太过分了。
晨垒这边第二次搭框架的时候，地还是会时不时轻轻震一下。
不强。
但存在。
木钉放在石头上，会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绳子末端也会跟着微微摆。
艾莉娅却像跟这地杠上了一样，越抖，她越认真，连额前头发被汗打湿了都懒得擦。
她这次搭得更慢一点，也更稳一点。
先让露娜退远。
再自己踩上去压梁。
又在关键处多补了一道斜撑。
到最后，那架子终于重新站住了。
比刚才矮一点，宽一点，丑一点。
但就是站住了。
艾莉娅从上头跳下来，围着它转了一圈，抬手晃了晃，确认没问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回你再抖试试。”
地面像是很给面子地又轻轻颤了一下。
那架子晃了晃，没倒。
艾莉娅眼睛一下亮了。
“你看。”
她回头对露娜说。
“还是得搭得对。”
露娜也跟着松了口气，笑得很认真。
“嗯！”
风从空地上吹过去，带着木头味、土味和一点新井水的凉意。
架子立住了。
可地底那种极轻微的震动，却还没有完全停。
它不像普通的余震。
更像某种极深处的、缓慢的脉动。
像是在她们脚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一寸一寸地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