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抵达黑石第7天·上午稍后】
【地点：黑石分院 / 晨垒中心据点】
黑石分院最先觉得不对的，不是地面那一下震。
而是震完之后，地下输水隧道里的水位线，居然反着跳了一次。
水系组负责记录水压的学生原本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擦了擦刻度管，又看了一遍，结果那根细细的银针依旧在不该偏移的地方轻轻发颤。
“不对。”
“哪里不对？”
“下面有东西在动。”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立刻都不说笑了。
拉文娜来得很快。
她披着导师袍，法杖都没拿全，只把地脉观测盘往地上一放，半蹲下去，手掌按在石面上，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石面之下，有回响。
不是学院这几天挖出来的隧道，不是输水通道，不是浅层地脉被重新梳开的轻微空震。
更深。
深得离谱。
像是在黑石分院、晨垒、甚至整片黑石荒原之下，还有一个更庞大、更古老、更安静的空层，正隔着层层土石，缓慢呼吸。
“清场。”
拉文娜起身，声音很冷。
“无关学生全部退出主隧道。土系、空间系、测绘组留下。塞西莉娅，你也来。”
塞西莉娅本来还在整理昨夜的施工记录，一听这话，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下去看了再说。”
分院的动作很快。
主隧道很快被清空，照明晶石一段段亮起，把地下通道照得像一条埋在地里的白骨。
先前修出来的学院派长隧道如今已经十分像样，地面平整，两侧支撑稳固，墙面上的回路安静发光。可越往下走，越往最底部的检测节点去，空气就越冷。
不是普通的潮冷。
是一种空旷带来的冷。
像下面不是泥，不是岩，而是什么巨大空腔里反涌上来的旧气。
几位导师停在最深的临时探测点前。
这里本来只是为了校正引水角度，向下打出的一个额外竖井。井口很窄，只够两三人并排站，边缘嵌着固定晶柱，底下黑得看不见尽头。
拉文娜抬手，示意安静。
随后，她亲自把那枚高阶地脉探针放了下去。
探针像一颗细长的银白色钉子，尾端连着透明魔力丝，一寸一寸往黑暗里坠落。最开始还很稳，直到没入一定深度后，尾部铭刻的回路线忽然齐齐亮起。
嗡。
一层扩散波从深处反弹上来。
拉文娜眼神一变，立刻抬手稳住。
塞西莉娅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看着探针尾端的晶片开始疯狂刷新数据。
深度，异常。
空腔规模，异常。
横向延展，异常。
环状结构……异常。
当那几条代表“连续人工建筑痕迹”的光线在晶片上一道道显现出来时，塞西莉娅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不可能吧？”
没人接她。
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块晶片。
数据还在跳。
不是一间遗迹，不是一座地下墓室，也不是埋在黑石下方的某个古代工坊。
是城。
一座极其夸张的、规模大到超出普通遗迹概念的地下城。
城墙，街区，回廊，节点，能量环路，排水层，甚至还有疑似塔基与广场的规则阴影。
而且不是在分院正下方。
它的边缘还在向外蔓延。
一路铺开，像整个黑石荒原的地底，都被那座古城占住了。
一位年长的测绘导师先开了口，声音都有点发干。
“这要是真的……黑石上面那点废墟，连它的屋顶都算不上。”
塞西莉娅扶了扶眼镜，手指却微微发紧。
她忽然明白，早上那一下地震，恐怕根本不是偶发的小震。
是底下有东西醒了。
拉文娜沉默片刻，又接连投下了两枚不同性质的探测器。
一枚探测能量流。
一枚探测古代魔导结构残留。
结果更坏。
底下不只有城。
还有正在缓慢苏醒的回路。
虽然很慢，很深，很古老，像一台埋了太久、齿轮都快锈死的庞然大物，才刚刚开始转第一圈。
但确实在转。
“封口。”
拉文娜终于开口。
“今天看到这些的人，全都先闭嘴。学生层面一律以‘地下水道回压异常’解释，谁都不准往外传。”
“若真的传出去了……”那位测绘导师低声说，“王国、教廷、商会、佣兵团，甚至其他地方的学院，全都会扑过来。”
拉文娜冷冷道：“所以才要先封。”
塞西莉娅这时才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拉文娜看向她。
这位大导师平时脾气直，做工程像砸墙，极少露出犹豫。可这次，她看着探测盘上的数据，也难得停了一下。
“先找领主。”
“勇者大人？”塞西莉娅一怔。
“不然呢？”拉文娜抬眼，“黑石名义上是她的地。真要出了大事，她迟早会知道。况且……”
她顿了顿。
“能压住局面的，也只会是她。”
这话说得很直接。
也很现实。
分院可以探，可以算，可以修，可以封消息。
可真要碰到某种埋在地底深处、规模夸张到不像正常遗迹的东西，最先需要的不是论文，是能站住的人。
塞西莉娅自然明白。
她只是下意识想到晨垒里那位金发领主，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想到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存在。
薇尔莉特。
一想到那位暗影魔王也很可能会听见这件事，塞西莉娅太阳穴都开始跳。
可事到如今，不去也不行了。
“我去吧。”她叹了口气。
拉文娜看了她一眼：“带两个人。”
“不用。”塞西莉娅回得很快，“人多了反而麻烦。我认路，也跟她们熟一点。”
“你确定？”
塞西莉娅沉默两秒。
“不确定也得去。”
于是，半个时辰后。
晨垒那边，艾莉娅正围着自己新搭好的棚架转第三圈。
她是真的满意。
虽然刚才塌过一次，但重搭以后，这东西明显稳多了。地还在轻轻震，它也只是晃，不再一副随时要倒的样子。
“我就说，低一点、宽一点、撑多一点，肯定更稳。”
她拍了拍柱脚，神情像在夸自己，也像在夸木头。
露娜在一边点头点得很认真：“嗯！”
薇尔莉特则仍旧坐在不远处，神情很安静，像是还留着一点说不清的心不在焉。不过她这会儿至少把目光重新投回了地面上，而不是单纯沉在某种奇怪的余味里。
她其实已经感觉到分院那边的动静了。
地下通道里魔力密集流动，几道探测术一路往下扎，像拿针去戳一头刚醒的大兽。
很莽。
也很学院。
她正想着那群人到底探到了哪一层，晨垒外头就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露娜先回头：“好像有人来了。”
艾莉娅也抬头。
没一会儿，塞西莉娅就从路那头快步跑了过来。
她今天比前几次更狼狈一点，学院袍下摆沾了灰，眼镜边缘还有一点没擦净的土，呼吸也明显快。
她一看见艾莉娅，连礼数都顾不上做全了。
“勇者大人，出事了。”
艾莉娅立刻站直了。
“什么事？”
塞西莉娅先看了一眼周围。
露娜在，薇尔莉特也在。
她停顿了一拍。
艾莉娅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很直接地说：“没事，你说。”
塞西莉娅只好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说得清楚一点。
“我们原本以为，分院下方只是普通地层和旧水道。但刚刚探测之后发现，在很深的地底之下——非常深——还埋着一整座巨大得夸张的古地下城。”
露娜：“……啊？”
艾莉娅皱了下眉，倒是抓住了重点。
“城？”
“对。”塞西莉娅点头，“不是几间石室，不是遗迹边角，是‘城’。规模很大，可能覆盖了整片黑石荒原的地下。更糟的是，它现在似乎正在被逐步激活。”
艾莉娅听完，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下意识低头踩了踩地面。
“所以刚才地震，是这个？”
“大概率是。”
“哦……”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塞西莉娅本来都准备好解释很多了，结果艾莉娅消化得异常快，快得她自己都有点愣。
“然后呢？”艾莉娅问。
“然后……”塞西莉娅扶了扶眼镜，语气重新绷紧，“然后我们认为，这件事必须先告知您。黑石是您的领地，而且以眼下情况，这已经不是学院单独能处理的事情了。”
这话说得很诚恳。
艾莉娅听懂了。
翻译过来就是：下面有个大麻烦，而且大到学院自己也有点虚。
她想了想，扭头看向薇尔莉特。
“你知道吗？”
薇尔莉特抬眼，迎上她视线，平静地回答：“现在知道了。”
塞西莉娅：“……”
她分不清这句话是真话还是某种不想明说的敷衍。
艾莉娅却已经习惯了薇尔莉特这种说法方式。
她没追问，而是重新看向塞西莉娅。
“分院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暂时封了消息，对学生层面只说是地层异常。”塞西莉娅快速答道，“拉文娜导师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起看探测结果。”
艾莉娅点头，动作很快。
“行，我这就去。”
说完她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自己刚搭好的棚架，再看了看露娜。
那一瞬间，她脸上甚至浮出了一点很朴素的纠结。
地底大城很麻烦。
但这个棚子也是她今天刚搭好的。
最后她还是拍板。
“露娜也跟着。你一个人留着我不放心。”
露娜立刻应声：“好！”
塞西莉娅本来想说分院那边人多，露娜留在晨垒可能也还行，可一想到地底都醒了座城，这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薇尔莉特已经站起身了。
她长袍垂落，神色比先前清明了许多。
只是眼底那点淡淡的光，让人看不太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她现在想得很简单。
黑石底下藏着一座这种规模的古城，麻烦。
很麻烦。
但艾莉娅刚搭好的棚子居然没塌，倒是挺好。
艾莉娅已经抓起“破晓”，顺手把外袍一拢，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们。
“走吧。”
她这句说得干脆。
像不是要去看什么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下巨城，而只是出门处理一件大一点的麻烦事。
塞西莉娅看着她，原本因为探测结果而高高悬着的那口气，居然莫名其妙落下来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勇者大人看起来确实很像能处理这种事的人吧。
风从晨垒上头吹过去，井边水面微微晃了一下。
大地极深处，那座刚刚被探针与魔力惊醒的古城，还在极慢极慢地亮起更多的回路。
而地上的人，终于要真正低头看向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