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派来的魔导车，比艾莉娅想象中安静。
没有马。
也没有车夫。
车厢底下嵌着一圈浅蓝色晶石，沿着地面上临时铺设的魔力导轨平稳滑行。车轮只在转弯时轻轻碰一下地，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露娜坐得很端正。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我现在代表的是晨垒”。
塞西莉娅坐在另一边，抱着一卷紧急整理出来的地层图，正努力把话说得简单一点。
“目前来看，地下城的实际规模远超普通遗迹。我们暂时还无法确认它是自然空洞内建城，还是某种整体沉降后的旧文明遗址。总之，它现在被魔力波动激活了。”
艾莉娅点头。
“嗯。”
塞西莉娅继续：“最危险的是，它的外层回路并没有完全失效。刚才的地震，很可能是某一段外环结构重新通魔导致的地层回压。”
艾莉娅又点头。
“啊。”
塞西莉娅停了半秒，看向她。
“勇者大人，您在听吗？”
艾莉娅：“在听。”
塞西莉娅：“那我刚刚说了什么？”
艾莉娅沉默。
露娜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
薇尔莉特则坐在艾莉娅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唇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艾莉娅被她看得不自在，立刻皱眉。
“我就是在想事。”
“嗯。”
薇尔莉特轻声应她。
“您想得很认真。”
艾莉娅没接话。
她确实在想事。
只是想的不是地下城。
或者说，不完全是地下城。
她在看薇尔莉特。
看她垂在膝上的手，看她比常人苍白一点的指节，看她安静坐在那儿时仿佛毫无攻击性的样子。
这副样子，总让人忘记她是魔王。
但艾莉娅不会忘。
她记得。
非常清楚。
当初从王都去黑石的路上，她也这样看过薇尔莉特。
那时候她们还没到黑石荒原，马车一天天往西南走，路上风沙越来越重，露娜在车前驾车，薇尔莉特坐在车厢里，苍白、安静、顺从。
艾莉娅那时候还没有习惯和她睡在一起。
也没有习惯她靠近。
更没有任何亲密接触。
那时候，她看薇尔莉特的眼神里，还是杀意更多。
她是真的想杀她。
不是说说而已。
如果那时候情况允许，如果她真能找到方法，她会毫不犹豫地把薇尔莉特杀掉。
艾莉娅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心软到连人形魔物都舍不得杀的人。
她只是没找到该怎么杀。
薇尔莉特太奇怪了。
剑刺进去，会恢复。
核心碎了，还活着。
魔力散了，又慢慢聚回来。
她不是不死，可看起来总像没有真正的死处。
所以那一路上，艾莉娅试探过几次。
借着检查契约的理由。
借着确认她有没有恢复魔力的理由。
借着“你别乱动我看看”的理由。
她把自己的魔力很轻地探进薇尔莉特体内。
她本来以为，会碰到某种核心。
心脏也好，魔族魔力源也好，灵魂锚点也好。
总该有个地方。
总该有个“只要砍碎这里，她就会死”的东西。
可没有。
她碰到的，是空。
很奇怪的空。
不是普通人身体里的血肉经脉，也不是普通魔物体内那种混乱但确实存在的魔力脉络。
薇尔莉特的身体像一座被抽空了核心的宫殿。
外壳仍然华丽，回廊仍然存在，门窗仍然能开合，可中央大厅里什么都没有。
她探进去的魔力，像丢进深井里的石子。
没有回声。
没有底。
那时候艾莉娅只觉得烦。
她想，或许是自己探得不够深。
或许是薇尔莉特藏得太好。
或许那个关键东西不在身体里。
后来第一次补魔。
她是真想帮她。
但她也确实顺带又看了一次。
那一次比之前更近。
魔力流得更顺，她能感觉到更多东西。
还是空。
那种空甚至比路上的时候更明显。
像一片极大的湖被人抽干之后，只剩下潮湿的湖底和看不见边的裂缝。
艾莉娅当时心里还想着，是不是自己不够熟练。
再后来，就是第二次。
早上那次。
她按着薇尔莉特补魔，本来只想让她别再虚成那副样子。
可等魔力流进去，她还是下意识继续往深处探了一点。
那个吻比上次深。
她的魔力也确实探得更深。
可结果依旧一样。
空。
空得吓人。
像她抱着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活物，而是一片披着人形的虚无。
艾莉娅想到这里，眉头慢慢拧起来。
她不想直接的问她。
更不能当着露娜的面问。
露娜听到会被吓到。
她也不能直接用契约印记问薇尔莉特。
因为那等于承认，她一直在试探她。
承认自己在补魔时，除了帮她，也在找杀她的方法。
虽然这并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
薇尔莉特是魔王。
她本来就该被杀。
可不知为什么，现在这话卡在艾莉娅喉咙里，反而有点说不出口了。
她讨厌这种感觉。
很讨厌。
像是自己的剑柄上缠了一层湿布，握起来还是熟悉的，却没以前那么干净利落。
薇尔莉特忽然抬了抬眼。
契约印记轻轻发热。
她的声音在艾莉娅脑海里响起来。
【您在看我。】
艾莉娅眼皮一跳。
【我不能看你？】
【可以。】
薇尔莉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笑。
【我很喜欢。】
艾莉娅顿时更烦。
【闭嘴。】
【是。】
薇尔莉特果然安静了。
可只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轻轻响起。
【您有话想问我。】
艾莉娅看向窗外。
【没有。】
【您先前每次想砍我，又暂时不砍我的时候，都会是这个表情。有几天没看到了。】
艾莉娅呼吸停了一拍。
她慢慢转回头，看向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仍旧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她说的。
她甚至没有得意。
也没有委屈。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艾莉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火。
【你知道就好。】
她冷冷地回。
【我本来就想杀你。】
这句话，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在脑海里，说得很清楚。
薇尔莉特听见了。
她垂下眼。
很久之后，才轻轻回答：
【嗯。】
只有一个字。
没有解释。
没有撒娇。
没有“您舍不得”的玩笑。
这反而让艾莉娅更烦躁。
她别开视线。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塞西莉娅还在努力把地下城的事情讲清楚。
“所以我们现在的判断是，不能贸然继续深挖。地下城的外层结构已经开始响应，如果继续刺激，可能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地震，甚至造成分院和晨垒地表塌陷。”
艾莉娅终于把注意力收回来一点。
“会塌？”
“最坏情况，有可能。”
“那就不能乱挖。”艾莉娅说，“先看清楚再说。”
塞西莉娅松了口气。
“是，我们也是这个意见。”
露娜听到“塌陷”，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艾莉娅。
艾莉娅察觉到，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没事。真塌了，我先把你拎出去。”
露娜怔了一下，随后小声说：“勇者大人，我会努力自己跑的。”
“你那速度太慢了。”
“……”
露娜本来还有点害怕，被她这么一说，反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怕了。
薇尔莉特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艾莉娅就是这样。
说话直得像石头，偏偏能让人安心。
但。
也有点让人伤心。
魔导车忽然轻轻一震。
地面又抖了一下。
不强。
但车窗外远处的分院塔楼顶部，几枚晶环同时亮起，像是被地底某种脉动惊动，正在自动调整防护。
塞西莉娅立刻坐直。
“又来了。”
艾莉娅也看向窗外。
黑石分院已经不远。
白石塔楼立在荒地上，往日看着气派又明亮，可此刻，那些高塔周围的魔力光环明显比平时更紧，像一层层被绷紧的弦。
分院外有学生在跑。
有导师在喊。
几台小型魔导搬运车正在把箱子往主楼方向送。
原本充满活力的地方，现在多了一点紧张。
艾莉娅握住了“破晓”的剑柄。
这动作很自然。
同时她还站起身挡在露娜和薇尔莉特还有塞西莉娅的前面。
薇尔莉特她垂眼看着那只手，眼底神色微微一动。
她知道艾莉娅恨她。
也知道艾莉娅曾经想杀她，现在也未必放弃了这个念头。
可艾莉娅还是会在地震来时，下意识把她也算在身后。
这不代表原谅。
当然不代表。
薇尔莉特很清楚。
但她对此。
甘之如饴。
魔导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外面的喧闹声一下涌进来。
塞西莉娅抱着地层图先下车。
“拉文娜导师在地下观测室等我们。”
艾莉娅站起身，最后看了薇尔莉特一眼。
她想问的东西还卡在那里。
她也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地底有一座城醒了。
至于薇尔莉特体内那片空，到底意味着什么。
只能先放着。
她收回视线，低声说：
“走。”
薇尔莉特跟着起身，轻轻应了一声。
“是，勇者大人。”
车外风很冷。
地面还在很轻很轻地颤。
像黑石荒原深处那座古老的地下城，正隔着无数层泥土和岩石，慢慢呼吸。
